这天晚上，沈莫北坐在跨院堂屋里，面前放着一碗王美芬刚熬好的绿豆汤，汤里放了冰糖，喝一口甜丝丝的，从嗓子眼一路凉到胃里。
杜子腾坐在他对面，把陆建川今天去找易中海的经过从头到尾汇报了一遍。说到易中海站在冲床旁边一言不发的时候，杜子腾的语气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淡淡的惋惜。
“沈局，易中海这个人，技术是真的好。今天建川去的时候，他一个人在车间里加班修冲床，那台冲床的离合器坏了快半个月了，几个年轻钳工都修不好，他一个人蹲在那里拆了装、装了拆，硬是给修好了。说实话，要不是他跟您过不去，我真不想用这种办法收拾他——一个有本事的老师傅，被逼到这份上，可惜了。”
沈莫北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才开口：“老杜，你说得对，我也不想把他逼到绝路上，他要是识相，这次敲打之后自己去找郑成荣划清界限，这事就到此为止。他要是继续一条路走到黑，那就不是我要收拾他——是他自己收拾自己。”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们跟易中海不一样，我们做事，不是为了报私仇，是为了自保，有人要在风暴来临的时候把我们往风口浪尖上推，我们能做的，就是先把推我们的人按住，这不是狠，是生存。”
杜子腾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面前的搪瓷缸子，跟沈莫北的碗碰了一下，两个搪瓷容器在煤油灯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坚定。
第二天一早，易中海果然去找了郑成荣。
他没去工作组办公室，约在小花园见面。
上午十点，郑成荣推着自行车来到小花园的时候，易中海已经坐在石凳上等着了。一夜没睡好，眼睛里有血丝，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深了几分。
“易师傅，找我什么事？”郑成荣在石凳上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易中海没有绕弯子，直接把昨天下午陆建川来找他的事说了一遍。他说得很详细——陆建川怎么拿着资料来威胁他，怎么说他“吃里扒外”，怎么暗示他再跟工作组接触就不会有好果子吃。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
“郑组长，他们这是在威胁我！”易中海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保卫处的人拿着我的工作记录来找我，意思很明白——我要是再跟您接触，他们就要整我，这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如果沈莫北真的没有问题，为什么要让人来封我的嘴？”
郑成荣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公文包上轻轻敲着，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在脑子里把易中海说的话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
保卫处威胁易中海——这事本身说明不了什么。
保卫处有维护厂内治安的职责，易中海帮外人写举报信举报厂里职工，保卫处找他谈话是正常的履职行为，但如果陆建川说的那些话里确实有“封口”的意思，那性质就不一样了——这说明有人在阻止群众向工作组反映情况。
“易师傅，”郑成荣开口了，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慎，“陆建川找您谈话的时候，有没有明确说过‘不许你再跟工作组接触’之类的话？”
易中海想了想，摇了摇头。“他没有明说，但意思再清楚不过了——他说我‘把厂里的事往外抖落是吃里扒外’，这不就是不让我跟您接触吗？”
“他说的是‘吃里扒外’，还是‘把厂里的事往外抖落’？”
“都说了。”易中海的语气斩钉截铁。
郑成荣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又问道：“他有没有明确威胁您——比如说‘如果你再跟工作组接触，就降你的工级’或者‘开除你的厂籍’？”
易中海犹豫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那倒没有明说，他只是说那些材料‘下次可能就是放在杨书记的办公桌上’——这不就是威胁吗？”
“确实是施压。”郑成荣靠在椅背上，摘下发烫的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慢慢地揉着鼻梁，“但这种施压方式很聪明——他没有留下任何直接的把柄，没有明确的威胁措辞，没有书面记录，只有口头上的‘提醒’，就算我们追究起来，他完全可以辩解说这是正常的工作谈话，是保卫处在履行维护厂内秩序的职责。”
易中海有些急了：“那您的意思是，拿他没办法？”
“不是没办法。”郑成荣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在镜片后面显得格外锐利，“这恰恰说明，沈莫北急了，他让人来敲打您，是因为您给他造成了实质性的威胁，如果他真的问心无愧，根本不需要在意一个老钳工对工作组说了什么。他越是急着封您的嘴，越说明他心里有鬼。”
郑成荣说沈莫北急了——这话倒也没错，但不是那种被人戳到痛处之后恼羞成怒的急，而是一种猎人在猎物踩中陷阱之前最后调整一下瞄准镜的急。
易中海和郑成荣联合，这一步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可以说，是他一步步把易中海推到这一步的。
陆建川那番敲打，话里话外留足了余地——没有明说“不许你跟工作组接触”，没有书面记录，只有口头上的“提醒”，这种敲打方式，郑成荣就算想追究，也抓不到任何把柄，但它会让易中海觉得被逼到了墙角，从而做出更激烈的反应。
而一个人被逼到墙角之后做出的反应，往往是最容易出错的。
当天下午，沈莫东把易中海的工件质量记录送到了保卫处。
这份记录是他从质检科老周那里调出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易中海近三个月经手的每一批工件的检验数据——尺寸偏差、光洁度、硬度测试、装配精度，每一项都有具体的数值和质检员的签字。
沈莫北接过记录翻了一遍，目光在其中几行数字上停住了——最近六周，易中海的工件返工率从千分之三上升到了千分之十五，虽然还在合格范围内，但对于一个七级钳工来说，这个数字太难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