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子腾正坐在办公室里整理巡逻记录，听见敲门声抬起头，看见沈莫北站在门口，连忙站起来。“沈局，您怎么来了？是为了南南的事？”
“你也知道了？”沈莫北在他对面坐下来。
“昨天吴倩跟我说了。”杜子腾给沈莫北倒了杯水，放在桌上，“工作组查了南南的招工材料，还收到了一封举报信，我问吴倩信是谁写的，她说不清楚，只听说是个老太太交上去的。”
“是贾张氏。”沈莫北说，“秦淮茹的婆婆。”
杜子腾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贾张氏——前几天在劳资科闹的那一出，他和陆建川、张建国都看见了，那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她应该写不了那样的信，我听说她连字都不认识。”杜子腾说。
“对。”沈莫北端起搪瓷缸子抿了口水，放下之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所以我来找你。老杜，你帮我留意一个人——易中海。”
杜子腾的眼神闪了一下，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您怀疑是他在背后指使的？”
“八成是他。”沈莫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他跟我们家的过节你是知道的，而且这个人能写会算，对厂里的规章制度了如指掌，写一封措辞严谨、条理清晰的举报信对他来说不是难事，更重要的是——他在等机会，高考推迟，学校停课，社会上开始乱了，工作组进驻轧钢厂查招工问题，贾张氏因为棒梗的事对厂里不满，这些条件凑在一起，他要是还不出手，就不是易中海了。”
杜子腾点点头“我会让人留意他的动向。他最近跟什么人接触，有没有去过厂办，有没有跟工作组的人打过交道——这些我都让人盯着，只要他有什么异常举动，我第一时间通知您。”
沈莫北点了点头，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口水，放下之后才开口：“老杜，还有一件事，工作组这次下来，名义上是查招工问题，实际上是冲着更深的东西来的，杨书记跟我透了底——有人想借这股东风翻旧账，把我在轧钢厂推行的那些改革和全市企业保卫系统的布局翻出来上纲上线，南南的事只是一个突破口，他们真正想动的，是我，是你，是建川，是建国，是咱们这些在轧钢厂扎下根的人。”
杜子腾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沈莫北，目光里有一种很少在这个沉稳汉子脸上出现的凝重。“沈局，您说怎么办？”
“以静制动。”沈莫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墙上，“南南的事经得起查，让他们查。你这边的工作经得起查，让他们查。全市企业保卫系统的核心骨干网络，没有任何文字记录，没有任何组织形式，他们查不到任何把柄。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南南的招工问题上做文章，但只要南南的材料是真实的、程序是合规的，他们就做不了什么文章。”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这封举报信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会有别的手段。老杜，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接下来这段时间，可能会有人找你们谈话，了解我在轧钢厂期间的工作情况。如果有人找你谈话，你就如实说——如实说我在轧钢厂干了什么，推了什么制度，处理了什么案子。这些事都有案可查，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我明白。”杜子腾合上笔记本，看着沈莫北，目光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沈局，您放心。我跟您干了这么久，什么风浪没见过？严世铎那样的人都扳倒了，还怕一封举报信？”
沈莫北笑了笑，拍了拍杜子腾的肩膀，站起来走到门口。然后转过身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后来被杜子腾记在笔记本的第一页，旁边还画了个五角星做标记。
“风暴要来的时候，最怕的不是风大，是人心散了。只要人心不散，多大的风都吹不倒咱们。”
从保卫处出来，沈莫北骑车回了家，推开跨院的门，丁秋楠已经下班了，正坐在堂屋里缝一件沈致远的衬衫。
沈致远趴在桌上写字，一笔一画写得特别认真，小晴天在旁边帮他削铅笔，两个孩子凑在一起，头挨着头，像两只挤在窝里的小麻雀。
“小北回来了？”王美芬从前院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绿豆汤走进来，放在桌上，“快喝碗绿豆汤解解暑，这大热天的你在外面跑了一天，脸都晒红了。”
沈莫北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凉的，放了冰糖，甜丝丝的，从嗓子眼一路凉到胃里。
他知道王美芬也担心这事。
“妈，”沈莫北放下碗，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聊一件不太重要的家常事，“南南的事有点小麻烦，不过您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王美芬的手在围裙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着，头也不抬地说：“你处理的事，妈放心。从小到大，你说能处理的，就一定能处理好。”
沈莫北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手指在缸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他准备先收拾贾张氏，让她长长记性。
收拾贾张氏，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
难的是这个人不要脸——不要脸的人最难对付，她往地上一躺又哭又闹，你跟她讲道理她跟你耍泼，你跟她耍泼她又跟你讲“工亡家属”的身份。
这张牌她从贾东旭死后一直打到现在，打得越来越熟练，越来越理直气壮，好像全天下都欠她的。
但说容易也容易——因为她蠢。
一个聪明人做坏事，会先把自己的退路想好，把证据销毁干净，把每一步都算计到位。
但贾张氏不是，她是那种被情绪驱使的人，谁让她不高兴了她就要咬回去，根本不想后果。这种人就像一头被蒙了眼的驴，只要找到她的弱点，轻轻一拽绳子，她就跟着走了。
沈莫北靠在椅背上，把贾张氏这个人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她的弱点是什么？
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