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贾张氏回到屋里，越想越气。
她坐在炕沿上，手里捧着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已经凉透了，她也没心思喝，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院子里传来谁家孩子追逐打闹的笑声，一声声的，像是在嘲笑她今天在厂里出的丑。
她想起吴倩那张客客气气但寸步不让的脸，想起杜子腾蹲在她面前说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想起秦淮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顶撞她——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越转越让她窝火。
但最让她咽不下这口气的，是另一件事。
沈莫南。
那个丫头片子，比她家棒梗大不了几岁，不过高中刚毕业罢了，凭什么她就能进轧钢厂？
听说还不是当工人，是去的技术科坐办公室，风不吹日不晒，一个月挣好几十块钱？
她不就是有个在公安部当副局长的哥哥吗。
贾张氏越想越觉得不公平。
她在厂里闹的时候，亲眼看见沈莫南从办公楼里出来，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白衬衫蓝裤子，手里拿着一摞图纸，低着头跟旁边的技术员说着什么，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那笑意在贾张氏看来格外刺眼——她家棒梗连个临时工都安排不上，沈家的丫头倒是顺顺当当地进了技术科，这叫什么道理？
“不就是仗着有两个哥吗？”贾张氏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自言自语地骂了起来，“沈莫北在公安部当副局长，沈莫东在技术科当副科长，这一家子把厂里的好位子都占全了！棒梗他爹当年也是为了厂里死的，凭什么咱们家就什么好处都捞不着？”
她越想越气，气到半夜睡不着觉，坐在炕上点了一盏煤油灯，灯芯突突地跳着，把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沈莫南那个丫头，是怎么进的轧钢厂？她的招工手续有没有猫腻？她家里两个在厂里当官的，这里面能没点见不得人的事？
贾张氏虽然不识字，但她在四合院里住了大半辈子，跟那些三姑六婆聊天的时候没少听闲话。
她知道沈莫北在轧钢厂搞了不少改革，知道他得罪过不少人，知道现在上面派了工作组在查招工问题。这些事拼在一起，在她脑子里拼出了一条路——举报。
她要去举报沈莫南。
但怎么举报呢？她又不识字，写不了举报信，再说了，她也不清楚该去哪里举报、举报要写什么内容，她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大半宿，最后想到了一个人。
易中海。
易中海虽然跟她儿媳妇有过那档子破事，但那是以前的事了。
现在易中海恢复了七级钳工，在车间里说话还是有分量的，而且他懂厂里的规矩，知道该怎么写材料。
更重要的是，贾张氏知道，易中海跟沈家不对付已经很久了，当初他的工级被扒下来，就是沈莫北干的好事，还有和何雨柱反目为仇，也是沈莫北的手笔。
可以说，院子里最恨沈家的就是易中海了。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第二天一大早，贾张氏难得地起了个早，她特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篦子仔细篦了一遍，抹了点菜籽油，油亮油亮地贴在头皮上，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自己的模样够体面了，这才拎着一包红枣出了门。
红枣是过年时街道办送的，她一直舍不得吃，藏在柜子里，怕长虫还特意放了两颗樟脑丸。现在拿出来，红枣上还带着一股子樟脑味，但她也顾不上了，拿布擦了擦就装进了布袋里。
易中海住在东厢房，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易中海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正在喝早茶，看见贾张氏站在门外，他愣了一下，眉头微微拧起，但很快就舒展开来，换上了一副不咸不淡的表情。
“老嫂子，您这是——”
“老易，我有点事想跟你说。”贾张氏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确认院子里没有别人，才把那包红枣往易中海手里一塞，“这个，给你补补身子。”
易中海低头看了一眼那包带着樟脑味的红枣，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还是一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坐吧，什么事？”
贾张氏进了屋，在方桌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易中海给她倒了杯水，坐在她对面的炕沿上，等着她开口。
“老易，我问你件事。”贾张氏端起水杯没有喝，只是焐在手里，像是在从那点温度里汲取什么勇气，“沈莫南那丫头进厂的事，你知道吧？”
易中海端搪瓷缸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喝了一口茶，放下缸子之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知道。她进的技术科，当绘图员学徒，招工公示贴出来的时候，全厂都看见了。”
“那她进厂的事，有没有猫腻？”贾张氏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她高中当时应该还没毕业吧，高考不是推迟了吗？她怎么就进了厂了？这不明摆着是走后门吗？”
易中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搪瓷缸沿上来回摩挲着，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当然知道沈莫南是怎么进的轧钢厂，招工公示贴出来的时候，他特意凑过去看了一眼，把沈莫南的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高中成绩单、体检表、政审证明、文化考核成绩，一样不少，按程序走，谁也挑不出毛病。
他当时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
不是因为沈莫南进厂本身——那丫头成绩确实好，招她进技术科也不算委屈她——而是因为这件事再一次提醒了他，沈家在轧钢厂的根基有多深。
沈有德是八级电工，沈莫东是技术科副科长，沈莫北虽然调到了公安部，但在厂里的影响力一点没减，现在连沈莫南都进了技术科，这一家子在厂里可以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