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德茂盯着刘书记的手指,喉结又滚了一下,他想了一夜,没想到刘书记会问为什么和孙桂兰有不正当关系的是严世铎,不是你钱德茂?
这个问题像一个钩子,从他脑子里最深处翻出了那些他刻意不去想的东西,六年前的棉纺厂,七月的档案室,孙桂兰那张苍白的脸,他记得那天严世铎从档案室出来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钱,孙桂兰同志以后调到纺织局去,你帮她办一下手续。”
他当时没有多想,或者说他强迫自己不去多想。
“刘书记,”钱德茂开口了,声音干得像是砂纸磨过铁皮,“这件事,也是我安排的。”
刘书记的目光从老花镜上方射过来,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编。
“严局那时候……不,是严世铎同志,他那时候和他夫人吵架,心情很不好,工作压力也大。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孙桂兰在档案室工作,人老实,长得也不差,我就……我就暗示她,让她多关心关心严局,后来的事,是我从中牵线搭桥,威胁孙桂兰如果不这样,就给他开除了,严局是半推半就……说到底是我为了巴结领导,把孙桂兰推到了严局身边,严局他这个人,在这方面其实很被动——”
“够了。”刘书记忽然打断了他。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年轻干事的笔悬在半空中,不知该不该继续往下记,刘书记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慢慢揉着鼻梁,像是在驱散某种疲惫。
“钱德茂同志,”他把手从鼻梁上拿下来,重新戴上老花镜,目光透过镜片直直地刺向钱德茂。
“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每一句都在替严世铎开脱,轧钢厂的事是你一个人的主意,档案的事是你擅自做主,连孙桂兰的事都是你牵线搭桥。钱德茂,你是不是觉得,把所有的屎盆子都扣在自己头上,严世铎就能干干净净地脱身了?”
钱德茂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刘书记,我说的都是实话——”
“你说的不是实话。”刘书记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丝,但马上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你说档案是你改的,那我问你——你威胁孙桂兰的时候,用的是谁的名义?你说‘领导让你办这件事’,那个‘领导’是你自己吗?你那时候不过是个股级干部,你有什么资格让孙桂兰替你冒这个险?她怕的不是你,她怕的是严世铎——这一点,孙桂兰的证词里写得清清楚楚。”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用手指着一行字,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严世铎说,如果我不照做,他就把我跟刘永强的档案一起换了,让我也变成右派。’”
念完之后他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看着钱德茂,目光里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审讯式的犀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不是同情,同情太轻了;不是厌恶,厌恶太浅了。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像是一个站在岸上的人看着一个溺水者在水里扑腾,明知道他游不上来,但还是忍不住想扔根绳子下去。
“钱德茂,我知道你今天来之前,一定跟严世铎见过面,他是不是告诉你,让你把所有的责任都扛下来,他在外面替你斡旋,等他没事了再把你捞出来?”
钱德茂没有回答,但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猛地收紧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一道红印。
“你不用回答,我替你说。”刘书记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钱德茂,“这些话,严世铎不是第一个说的,我见过太多这样的案子——上面的那个让下面的顶罪,承诺说等风头过了就把你捞出来,给你安排后路,但你知道这些人最后的结局是什么吗?上面的那个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里还记得你?就算他侥幸过关了,他最怕的就是你哪天反悔,把他供出来,所以他不但不会捞你,还会想尽办法让你在里面永远开不了口。”
他转过身来,看着钱德茂,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劝降,不是威胁,倒更像是一个长辈在跟一个走错了路的后辈讲道理。
“钱德茂,你现在还有最后一次机会。把你跟严世铎之间的事,原原本本地说出来。不是替他编故事,不是替他扛罪,是说真话。你说了真话,组织上会考虑你的态度;你不说,别人也会说——顾长河迟早要开口,马平川已经开了口,孙桂兰的证词已经摆在这里了,刘永强的证词也摆在这里了,那份有严世铎签名的审批表也在这里。你扛得住吗?你能扛多久?”
钱德茂坐在那里,整个人像一尊蜡像,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中山装的领口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不是不知道刘书记说的是对的——从严世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他心里就明白,这是一条不归路,但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太久了,久到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头。
他想起多年前的棉纺厂,他刚转业,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去保卫科报到。那时候他是侦察兵出身,在部队立过功,满腔热血地想着到地方上大干一场,后来他认识了严世铎,那时候的严世铎还只是棉纺厂的副厂长,年轻有为,说话做事雷厉风行,几句话就能把复杂的问题掰扯得清清楚楚,他敬佩这个人,信任这个人,把自己的前途押在这个人身上。
押了太多年了——从严家坨跟到棉纺厂,从棉纺厂跟到省厅,从省厅跟到公安部政治保卫局。他替严世铎办过的事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记不清哪一桩是哪一年,哪一件是哪一处。他替严世铎送礼、传话、销毁材料、威胁证人,他替严世铎安插亲信、排除异己、掩盖真相。他把自己绑在严世铎这辆战车上,绑得太紧了,紧到绳子都嵌进了骨头里,分都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