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来找沈莫北的是孟副书记,他没有打电话,没有派人叫,而是亲自走到治安管理局的沈莫北办公室门口,敲了三下门,推门进来的时候沈莫北正在批文件,抬起头看见是他,站起来迎了上去。“孟书记,您怎么亲自来了?”
孟副书记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在沙发上坐下来,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开口。“莫北同志,你递上去的那份材料,我看过了。”
沈莫北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这些材料如果属实,严世铎同志的问题非常严重。篡改干部档案、伪造家庭成分、利用职权打击报复——哪一条拿出来,都够得上党纪政纪处分,甚至蹲监狱。”
孟副书记顿了顿,叹了一口气,“但你想过没有,这份材料打出去,打的不仅仅是严世铎一个人,他背后的人,他在省厅时提拔的干部,他这些年在公安系统里织的那张网——都会受到牵连,到时候,整个系统都要震动,你想清楚了?”
沈莫北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放下之后,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孟书记,我想得很清楚,六年前,刘永强被押上卡车遣返回老家的时候,他的党籍被开除了,公职被开除了,在村里被人指指点点了六年,靠给生产队放羊挣工分糊口,这六年里,没有人问过他‘想清楚了没有’。”
孟副书记没有说话。
“孙桂兰今年三十二岁,二十六那年被严世铎胁迫篡改档案,然后在他的威逼下做他的情妇,此后六年不敢交朋友、不敢结婚、不敢过正常人的日子,这六年里,也没有人问过她‘想清楚了没有’。”
沈莫北的声音始终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份跟眼前所有人都没有利害关系的案情报告,“孟书记,我是搞治安的,不是搞纪检的。但这案子既然落到了我手里,我就不能装作没看见。您刚才说‘想清楚了没有’——我想得很清楚。不是在办公室里想清楚的,是在看到刘永强那双放了六年羊的手时想清楚的,是在听到孙桂兰说‘我这样的人不会有人要’时想清楚的。”
孟副书记沉默了很长时间,屋里转了几圈,最后停下来,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材料我已经看了,其他几位委员也在看,这件事不会不了了之,但能走到哪一步,要看上面的意思。”
沈莫北站起来,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稳:“孟书记,不管走到哪一步,我沈莫北接着。”
孟副书记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古老的钟摆。
第二天上午,政治保卫局。
严世铎的办公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不是严世铎拉的,是钱德茂进来汇报的时候主动拉的——他手里拿着一份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几张照片,就是沈莫北让人通过匿名渠道散布出去的那几张,照片是从好几个角度翻拍的,画质模糊,但画面里的内容足够让人一眼认出——一个穿深蓝色中山装的男人站在一扇门前,伸手拍一个女人的肩膀。
女人的脸很清楚,是孙桂兰,男人的脸虽然被角度切掉了一小半,但那副黑框眼镜、那个发型、那身标志性的中山装——只要是熟悉的人都认得出这是谁。
照片底下没有文字,没有说明,没有指控,但正是因为什么都没有,反而更可怕——它给人无限的想象空间,让每一个看到照片的人都忍不住在心里补全那个没拍到的画面:他们是什么关系?他们在那扇门后面做了什么?为什么一个女人会在晚上从一套空置的房子里走出来?为什么严副局长会跟她在一起?
钱德茂把照片放在严世铎面前的时候,手指是抖的,严世铎拿起照片,一张一张地看,看完之后没有说话,只是把照片码成一摞,整整齐齐地放在桌角,然后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地擦着镜片,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一个在棋盘前思考下一步的棋手——但钱德茂跟着他多年,知道这种从容意味着什么。
严世铎只有在极度愤怒的时候才会变得异常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一丝风都没有,连浪花都是平的。
“这些照片,是从哪里流出来的?”他问,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
“查不到来源。”钱德茂的声音发紧,“最早是在部里食堂传开的——有人在吃完饭之后把照片夹在搪瓷盘子底下,传给下一个人。后来收发室的值班员在信报箱里也发现了,信封上没有落款,没有邮戳,是直接塞进去的,现在部里不少人都看过了,连门口的警卫都在私下议论。”
严世铎把眼镜戴回去,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敲了两下。“沈莫北。”
他把这三个字念出来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就是他手下那个王刚拍的。
七月十三日,呼家楼,那天的快门声——我当时就知道有人在拍,但没想到他们真敢把照片散布出来。”
钱德茂的喉结滚了一下。“严局,这照片能不能否认?是有人故意抹黑——”
“否认什么?”严世铎打断了他,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丝,但马上又恢复了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平静,“照片是真的,上面的人是我,也是孙桂兰,你否认得了吗?你去查谁拍的、谁散布的——人家既然敢散布,就不怕你查。你越查,事情闹得越大,知道的人越多。沈莫北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不是要一棍子打死我,他是要用这张照片让我浑身是嘴都说不清,让我在做任何决定之前都要想一想——‘他们手里还有没有别的照片?他们还会不会放出更多?’”
钱德茂的后背一阵阵发凉。“那我们……怎么应对?”
严世铎坐在办公桌后面,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