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保卫科办公室,刘建国把门关上,给王刚倒了杯水,自己先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才开口。
“王科长,上次您来的时候,我跟您说过,现在工作不好干,这又过了这么久,现在情况更糟了。”
“具体说说什么情况。”
“上个月,厂里搞了一次人事调整,突然从我们保卫科调走了三个人。一个是副科长老孙,那可是五一年参加工作的老公安,被调去工会了,说是‘加强工会力量’,这不是扯淡吗。一个是我们分来的高材生小周,大学生,被调去车间当操作工了,理由更荒唐——‘知识分子要接受劳动锻炼’,还有一个是内勤小马,女同志,工作特别认真,被调去食堂了。”
刘建国越说越气,声音不自觉地大了起来,又赶紧压低。
“这三个人,可都是我们保卫科骨干,都是我用顺手的人,一下子全给我调走了,调上来的是什么人?副科长换上来的是厂长的侄子,高中毕业,没干过一天保卫工作,来了就指手画脚,昨天居然跟我说,值班制度太严格了,让同志们‘人性化’一点。我说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电厂!出了事整个燕京都要停电!他说我‘思想僵化’,您说这叫什么话?”
王刚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心里已经翻腾开了。
又是这样。
赵大柱是这样,刘建国这边也是这样,能干的人被调走,换上来的要么是关系户,要么是听话的“自己人”。
这不是偶然,这是一个模式。
“刘科长,你先别急。”王刚说,“调走的这三个人,他们本人什么态度?”
“老孙倒是看得开,说反正快退休了,去哪儿都一样。小周不服气,写了申诉信,交到厂部,可是结果却是石沉大海,小马哭了一鼻子,还是去了食堂,毕竟说是组织决定,食堂现现在缺个人。”刘建国叹了口气,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王科长,我跟您说句实话,我现在心里没底,以前我们保卫科三十多个人,拧成一股绳,什么工作都不怕。现在呢?新来的三个,都是关键岗位上的人,可一个比一个不靠谱,那个副科长不但不帮忙,还尽添乱,我每天光盯着他们就够累的了,哪还有精力搞业务?”
王刚想了想,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刘科长,你们厂的党委书记是谁?”
“李长河,李书记。”
“他什么态度?”
刘建国愣了一下,似乎在琢磨王刚为什么这么问。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李书记人不错,是老革命,对保卫工作也重视。但是……怎么说呢,最近厂里的风向有点怪,上面好像有人在推动一些事情,李书记有时候也拦不住。”
王刚心里有了数,可来真的有问题。
“刘科长,我今天来,除了复查整改情况,还有一个事。”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刘建国,“这是部里最新的通知,关于保卫干部培训的,你组织你们科的人学习一下,重点是其中的第三章——‘保卫工作的政治性与专业性’。”
刘建国接过文件,翻开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第三章的标题看着很普通,但内容他还没来得及细看,不过王刚特意提出来,想必是有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点点头:“好,我回头就组织学习。”
王刚站起来,拍了拍刘建国的肩膀:“老刘,好好干,别灰心,保卫工作不是做给人看的,是保命的——这话是你说的,你自己记住。”
刘建国眼眶微微红了一下,重重地点了点头。
从电厂出来,王刚又去了铁路货运站。
铁路货运站的情况比电厂好一些,但也只是相对而言。
保卫科长姓陈,叫陈国栋,也是转业军人,在铁路上干了二十年,沉稳老练,跟王刚聊了一个多小时,没有发一句牢骚,只是把站里的情况一五一十地作了汇报。
王刚注意到一个细节——陈国栋的办公室里挂着一张站区平面图,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每一个仓库、每一条线路、每一处关键设施,甚至连消防栓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而这张图的右下角写着绘制日期:1964年3月。
也就是一个月前。
“陈科长,这张图是你画的?”王刚问。
“是我带着站里的同志们一起画的。”陈国栋说,“站区太大了,光靠脑子记不住,画下来,挂在墙上,谁都能看,谁都能用。”
王刚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陈国栋”三个字,画了圈,又加了一个方框,然后在旁边写了一句评语:“务实、细致、有系统思维。”
……
回到局里已经是傍晚了。
王刚把今天的笔记整理了一遍,又拿出沈莫北给他的那张名单,把今天接触到的几个人的名字一一对应上去。
燕郊电厂,刘建国——画圈,方框。
铁路货运站,陈国栋——画圈,方框。
玻璃厂的保卫科长,他没有见到人,说是在休假,但王刚留了个心眼,去车间转了转,跟几个工人聊了几句,了解到这个科长姓孟,叫孟凡林,平时不怎么管事,经常不在岗,工人对他评价不高,他在王刚的笔记本上被画了个三角,标注了“需进一步核实”。
副食品加工厂的情况更糟,保卫科长姓胡,叫胡德茂,是厂长的远房亲戚,初中都没毕业,连基本的台账都不会记,王刚去检查的时候,值班室的门锁着,找了半天才在食堂找到人,正跟人喝酒划拳。这个胡德茂,直接画了叉,标注了一行字:“必须换,此人毫无责任心。”
他把这些情况汇总,写了一份详细的报告,第二天一早送到了沈莫北的办公室。
沈莫北接过报告,没有急着看,而是先问了一句:“你昨天去了几家?”
“四家。”
“有什么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