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一鹤气得要死。
他走进摇摇欲坠的玉皇观，脚下是碎砖烂瓦，面前是空荡荡的院子。
地上全是尸体，有追风楼的，有金雕会的，横七竖八地躺着，血还没干透，在砖缝里慢慢渗透。
他以为玉皇观是嘴边煮熟的鸭子，什么时候吃都可以。
围了那么多天，耗了那么多天，喊了那么多天，鸭子已经跑不了了，就等张嘴咬下去。
现在，煮熟的鸭子飞了。
不仅飞了，飞之前还把他咬了一口。
因为，百中影死了。
那个平时嚣张得不可一世的家伙，这次很倒霉。
他不是被人砍死的，不是被弩箭射死的，是被不知道谁乱扔的铁雷炸翻的。
战场上太乱了，到处都是铁雷在炸，到处是硝烟，到处是人的惨叫。
没人知道那颗要了他命的铁雷是谁扔的。
也许是追风楼的人扔的，也许是金郡卫兵扔的，也许是自己人失手扔的。
但那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百中影被炸翻的时候，浑身是血，半边脸没了，左胳膊从肘部以下也不见了。
重伤不治，死得很快。
快到没来得及留一句遗言，没来得及骂一句娘，没来得及再看一眼那座他围了那么久的玉皇观。
他的尸体被抬到飞沙城主府，停在院子里。
院子很大，青砖铺地，墙角种着几棵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树，叶子被风沙打得稀稀拉拉。
百中影的尸体停在院子中间，用一块白布盖着。
白布不够大，盖不住脚，脚露在外面，靴子上全是干了的血。
他的死很戏剧。
不是死在冲锋路上，不是死在刀下，不是死在最有价值的时刻。
死在一颗不知道是谁扔的铁雷下，死在一个本该大获全胜的日子里。
他的死没有意义，没有价值，没有给金雕会带来任何好处。
他就是死了，像一条狗一样被炸死在路边。
百中影，是军师的左膀右臂。
然而，军师掀开白布，看到百中影那张脸的时候，只是闭了闭眼，叹了口气，安静地沉默。
田建飞听到这个消息，匆匆赶来，跑得满头大汗。
他冲进院子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块白布，看到了白布下面盖着的轮廓。
田建飞伸手掀开白布一角。
百中影的脸露出来。
尸体眼睛没有完全闭上，留了一条缝，像是死不瞑目。
田建飞的呼吸开始变重。一下，两下，三下。
怒气从他鼻腔里喷出来，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公牛。
他猛地转头，盯着旁边站着的几个金雕会小头目，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那几个人身体同时往后缩了一下，一个个低下了头。
“你们平时不是都吹自己很厉害吗！！？”
“怎么连个小小玉皇观都拿不下，还白白损失一员大将？！”
小头目们面面相觑，晴空一鹤也识相的没有说话。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先开口，谁都不敢抬头。
有一个想说话，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该说什么？
说我们尽力了？说敌人太狡猾了？还是说百中影运气不好？
这会儿，说什么都是找死。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传进所有人的耳朵。
田建飞转头，晴空一鹤转头，小头目们也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追风楼的人不是都爱往胡杨林里钻嘛，这也是好事，要杀光他们很简单。”
“我们可以放火！放一把大火！”
“火烧起来，不管他们是天王老子还是天神下凡！一个也跑不掉！”
“烧一遍弄不死他们！就烧两遍！”
“烧两遍烧不死！就烧三遍！”
“就算他们是铁打的！也得被我们炼化！”
放火烧胡杨林？
几个小头目听完这话，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们偷偷拿眼睛瞟军师，谁都不敢先开口，怕说错了挨骂，怕说多了惹祸。
一个小头目嘴张了两次，第一次张开了又闭上了，想了想，第二次张开了，还是说了出来。
“可是……”
“胡杨林在我们西北方向，现在刮的又是西北风。如果火势太大，发生飞火跳烧的话，很可能把飞沙城也烧起来。”
他说完，嗓子发干，咽了口唾沫。
旁边的几个人都低着头，没人帮腔，也没人反对。他们心里都这么想，只是不敢说。
军师冷笑一声。
不是笑那个小头目，是笑所有人。
笑他们目光短浅，只看到风险，看不到更大的危机。
“飞沙城现在是在我们手里，但是，胡杨林里的不杀光，这城你们守得住？”
“现在，金郡被他们鼓动，出兵帮他们打我们，明天要是鸾台也跟着动呢？”
“后天古林和白鹿川也来凑热闹，一起出兵来打，你们拿什么挡？”
他的目光从一个小头目脸上扫到另一个小头目脸上，没有人敢跟他对视。
“城外当沙匪的日子，你们还没过够？”
在场这些人，除了晴空一鹤，都当过沙匪。
没粮的时候啃树皮，没水的时候甚至喝自己的尿，没衣服穿的时候两个人轮着穿一条裤子。
那种日子，打死他们也不愿意再回去。
几个小头目脸色都不太好看。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把目光挪到一边，有人盯着百中影盖着白布的尸体发呆。
没人再提风向的事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田建飞。
他们不得不看他，因为他是金雕会的最高首领。
田建飞还在犹豫，军师继续分析。
“第一，金郡现在已经被天道门鼓动出兵了。”
“就算其他三个城不出兵，他们只要切断道路，通往飞沙的物资运输将被切断。”
“所以，我们动作必须快，找鸾台，古林，白鹿川的城主谈，并且大幅让利，尽力拉拢。”
“第二，尽快把胡杨林里的隐患干掉，要不然，我们就算睡觉，都不敢闭眼睛。”
“因为我们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就驻扎在胡杨林里的。”
“天下最精锐，最擅长突袭暗杀的追风楼成员，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在我们身边！
“为了全局考虑也罢，为了我们自身安全也罢，都必须干掉胡杨林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