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党,长子。
从五月份开始,天就热得异乎寻常,天上的日头就像是直接落到了地头上,白花花地炙烤着太行山新垦的坡地。往年这时节,山风还带着些未散的凉意,今年却一丝也无。天地间的空气似乎都带着火,吸进肺里烫的人心慌。军士和百姓们顶着草帽、光着膀子在梯田里劳作,汗珠子砸在干燥的土坷垃上,“滋”地一声就没了踪影,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这天邪性啊,”一个正在给粟苗锄草的老农直起腰,用搭在颈上的汗巾抹了把脸,那汗巾早已能拧出水来。他眯眼瞅了瞅白得晃眼的日头,又望了望东南角天际那几丝有气无力的云,喃喃笑道:“五月汗如浆,六月雨连绵,下雨好啊,下场透雨,今秋的收成就有指望了。”
旁边一个年轻的后生听了,咧嘴一笑,露出被太阳晒得发红的牙床:“是啊!张叔,您看这地干的,苗都快蔫了。赶紧下场透雨,咱这新开的田,粟子还不得可着劲往上蹿?”他眼里满是憧憬,仿佛已经看到了秋日金黄的谷穗。
雨是毫无征兆地泼下来的。
先是天边滚过一阵闷雷,像巨兽在云层深处翻身。紧接着,铅灰色的云层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了最后一块晴空,沉甸甸地压向太行山起伏的脊梁。风起来了,不是和煦的春风,而是带着土腥和凉意的、横冲直撞的狂飙,刮得刚挺身正在拔高的粟苗子伏地颤抖,刮得营房的茅草顶簌簌作响。
然后,雨点砸落。不是淅淅沥沥,而是千万根冰冷的鞭子,抽打着大地,抽打着刚刚染上一层新绿的梯田石堰,抽打着长子城内外无数双惊愕抬起的眼睛。
起初,人们是欣喜的。这场透雨对久经烤炙的田地总是顶好的。渠里的水眼见着涨了起来,新挖的蓄水池开始涨满,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泥土被唤醒的腥甜气息。
第一天过去,雨未停。
第二天,雨势如故。
第三天,雨更大了。像是是决了口的河,从天上倾泻下来。滂沱的雨幕连成一片,十步之外不见人影。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声音:哗——!无休无止,淹没了一切。
浊漳河的水位开始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上涨。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断木、杂草和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咆哮着冲过河道,猛烈地在新修的水渠内翻滚扭动。各处山谷传来低沉的轰鸣,那是小山洪暴发的声音。洪水顺着山谷漫溢而下,低洼处的田地很快便积满了涝水,恐慌也随之在军民中蔓延开来。
到第四天,各地不断传来更多坏的消息:多处垒好的石堰被冲开了一个个的口子,有些梯田的土层甚至发生了整体滑坡,好些引水渠被填埋了,现在不止田地被冲得一塌糊涂,很多山脚下的房舍也都岌岌可危,整个上党更是仿佛成了一片泽国……
而比这更可怕的是,一种情绪在人们心中发了芽,并在某些别有用心之人的挑拨下愈发滋长:太平道黄巾军逆天而行,兴造杀孽,叛逆官府,违背纲常,不徇教化,不尊王法,毁弃神祠,亵渎先圣。这是上天降下的惩罚!
第五天,雨依旧未停。
马元义、郭嘉、齐润等人站在长子城头,身披蓑衣,望着城外已看不清轮廓的茫茫一片。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流成水线,马元义刚刚得到几份来自襄垣、潞县、高都的急报,内容大同小异:水患、田毁、房倒,灾情严重。
所有人都面色凝重。没有人说话,只有震耳欲聋的雨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我们还是先上山去看看吧。”最终还是齐润打破了沉默。
于是一行人骑着马,冒雨艰难地跋涉到城外最近的一处山坡。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之前他们挥洒汗水、一层层开凿垒砌出的梯田,此刻已面目全非。许多石堰已被冲垮,大块的石头滚落下来,混合着黄泥浆,堆积在下一层的田地里。精心平整的田土被洪水撕裂,露出下面嶙峋的山石。浑浊的泥水在残存的田埂间肆意横流,刚刚抽出嫩叶的粟禾,成片成片地倒伏在泥浆中,有的连根都立不住,浮在水面上漂着。不远处的一处的山腰上,一架水车的残骸躺在泥水里,像一个被顽童狠心毁弃玩具,碎的触目惊心。
看着眼前这一幕,一个随行的战士突然崩溃,猛地蹲下身,双手插入冰冷的泥浆,发出野兽般的嚎哭:
“完了!全完了!俺干了三个月啊!三个月!手磨破了,肩膀压肿了,就盼着秋后能吃上自己种的粮……现在全没了!全冲没了!天杀的啊!呜呜呜……”
他的哭声在暴雨中显得微弱而绝望,却像一把刀,狠狠刺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哑虎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猛地上前一步,似乎想呵止那个战士的失态,却被马元义拉住了。
马元义默默地摘下了斗笠,任雨水拍在脸上肆意横流。他想起春天时这里热火朝天的景象,号子声、欢笑声、对未来的憧憬……难道他们的努力,就这么不堪一击吗?难道他们所有的付出,在天灾面前,真的只是沙土垒塔?
郭嘉脸色苍白,扶额呆立,他自问,无论对手是谁,他都敢凭自己的智计与其一较高下,可现在出手的是天,人怎么跟天斗?一种深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齐润死死盯着那片狼藉的梯田,耳边回响着那个战士的痛哭声。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仿佛能看到,无数个日夜里,上党的军民们在这里凿石、运土、垒堰、播种的身影还有他们的笑容对丰收的期许。
现在,这一切都在一场大雨下化为了乌有。不仅是田地,更是那刚刚点燃的希望,还有那只要肯努力就会有收获的信念。
“回城吧。”良久,马元义过来拍了拍齐润的肩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他转身,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召集长子所有的管事、执事、各乡代表,府衙议事。”
长子府衙大堂,灯火通明。几十个人挤在大堂里,人人身上湿透,脚下泥泞,脸上写满了疲惫、焦虑,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绝望。
各地汇总上来的情况也到了。上党全郡普遍受灾,新开垦的梯田损毁超过四成,低洼处的熟田也大面积内涝,宿麦泡水,粟苗烂根,绝收已成定局。初步估算,即便暴雨立刻停止,秋粮收成也将锐减七成以上,就连去年的产量也赶不上,养活现有军民已不可能。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天地间只剩下了窗外哗哗的雨声。
“掌教,当务之急,得先让山脚下的人家搬出来,一旦垮坡可是要死人的,另外赶紧去挖排水沟,看能不能把田里的积水放一放,河堤也得派人时刻查视,然后,咱们怕是得收缩精简。”一个老管事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粮食肯定不够吃了。依我看,咱们……咱们或许得劝退那些来投奔的流民,让他们趁早……自寻出路。”他说得艰难,眼神躲闪。
“不行!”张芙蓉猛地站起来,眼珠通红,“师父当年再难,就算自己没吃的,也没把来投奔的百姓往外推!”
“那怎么办?现在的问题是咱们就算从现在开始往后一口也不吃,也没东西给他们吃了!”那老管事反驳,“你也知道,存粮就那么多,早点让他们出去找别的路,活下来的希望反而大一些!与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啊!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让他们去哪?!”张芙蓉激动起来,“他们好容易才逃出来,难道再回去给人家当佃奴?!”
大堂里顿时吵成一团。有站队老管事精简自保的,有支持张芙蓉坚决反对的,互相指责,相互埋怨,情绪激动。悲观、恐惧、焦躁,在争执中弥漫、发酵。
马元义几次想开口维持秩序,最终都化作一声叹息。他知道,争吵的根源不是对错,而是那种面对天地之威、心血尽毁后的巨大无力感。是信念动摇了。
郭嘉紧锁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在飞快地计算各种可能性,但算来算去,粮食缺口这个根本问题几乎无解。
齐润一直望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幕,耳边的争吵声如蚊蚋般聒噪,他神色沉凝,面无表情。争执间,不知是谁先带出了哭腔,紧接着,压抑的情绪彻底决堤,哭声在大厅里渐渐蔓延开来。
终于,他缓缓转过身来,语气带着几分冷峭:
“好啊,好啊,哭吧,哭一哭看,试试能不能把老天哭出善心来。”
众人一静,旋即哭声瞬间放大,悲戚之声响彻大厅。
“好了!哭什么哭!你们裤裆子底下挂的是尿泡吗?!”马元义忽然大吼一声,拍案而起,骂道:“一个个的,怎么越说越孬种!没听出来大圣是在嘲讽你们吗?!”
齐润叹了口气,坚定的说道:“我反对收缩精简,不能把相信我们而来到上党的百姓推出去,咱们太平道揭竿而起,为的就是解放这天下的哀哀黔首,现在遇到点难处,就把他们赶出去,让他们再次流离失所,变成路边的倒尸?”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沉重,砸在每个人心上。很多主张收缩精简的人低下了头。
“那你说怎么办?!”那个主张精简的老管事明显已经情绪失控,他站起喊道,“田没了!粮没了!我们还能怎么办?!大圣,你本事大,你倒是指条明路啊!”话语中已带上了哭腔和怨气。
齐润看着他,又环视所有人,一字一句道:
“我也没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