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蓟县,刺史府。
府衙厅堂的梁柱新近髹漆过,不过都只漆了一人高,上端的陈旧颜色与新漆的艳丽过渡对比明显,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观感。而端坐堂上主位的新任幽州刺史周慎更是加深了这种违和感,他没有穿戴刺史的制式玄色深服和进贤冠,反而是穿着一袭绯色袍服,头戴武弁帽,彰显抖擞着他荡寇将军的威严。
今日是周慎到幽州后的首次正式庭议,召集了州府内主要的掾史、从事及各郡太守校尉及等吏员尉官商议政务。所谓铁打的功曹,流水的主官,这些人中自然有不少是前刺史刘虞留下的旧员,此时向周慎参拜毕后,文武官吏分列安坐,俱都看着周慎,虽然各个面带恭谨,但其实心中都有自己的盘算。
周慎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眼神中隐隐带着审视的意味。
“诸位。”周慎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每个人听清,“你们应该都知道,本官因前番平凉州叛乱有功,蒙圣上隆恩,受职刺史,行部幽州。吾深知幽州北接朔漠,东邻鲜卑、乌桓,乃国之北门,干系重大。诸位皆久在凉州,熟稔本州政事,日后还要赖诸位多多扶持才是。”
众吏曹闻言,一起拱手拜礼,正要说几句尽职尽责的官面话,可周慎并未给他们切口的机会,继续说道:
“然,谨之上奉天恩,下戴黎民,职守所在,非勤谨克勉不可,诸位还请仔细小心,莫要有什么事犯到我的手上才好。”
“不敢。”
新官上任,甩两句狠话抖一抖威风,老传统了,众吏曹心知肚明,齐声回道,可周慎似乎并不打算只是说说而已,轻轻哼了一声,音调转沉。
“本官昨日查检府册,发现一个问题,去年朝廷调乌桓突骑驰援凉州,结果乌桓诸部违令叛归,此事为何没有上报!”
他眼睛一瞪,语气陡然严厉起来:“公綦稠!此事该是你管。你有何话说?”
武官班列上首位的一人懒洋洋地站起来走到厅心,正是被点名的公綦稠,他略一拱手回道:“此事是前任刺史压下的,与某无关。”
周慎勃然变色,一拍桌案,戟指公綦稠喝道:“放你娘的屁!你身为护乌桓校尉,可直奏尚书台,怎么与你无关!”
公綦稠不屑冷笑,也不回话,拱手一礼,退回原位上坐着去了,一副懒得理你的态度。
周慎所言不差,护乌桓校尉轶比两千石,直属中央辖下,与幽州刺史职权平行,不受其管束,若不是周慎还有个荡寇将军持节督临的身份,他还得坐这公綦稠的侧位。
堂下虽然一片窃窃私语,但大多与公綦稠一个态度,这件事像是没了下文,但其实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大家心知肚明。
周慎也果然没有再追问公綦稠,不过他接下来说的话却把众人都吓住了。
“此事,本官自会上奏,在朝廷敇令到前,先暂停岁赐,以为惩戒!非如此,不足以彰显朝廷天威,也不足以让这些蛮夷知晓敬畏!”
“使君,此举万万不可!”
一位须发半白、身着青色官袍的吏员猛地从文官列中站起走出,大声抗驳,却是魏攸。
他急切道:“使君明鉴。乌桓诸部性情剽悍,反复无常。前刺史刘公以恩德厚结其心,方能保边境数年无虞。去年叛归之事,确有不妥,然亦事出有因,下吏以为,只需加以训诫,令其大人自行惩治便可。若是骤停岁赐,恐激起诸部不满。一旦有人借机煽动,群起而叛,届时烽烟再起,后果不堪设想啊!”
魏攸言辞恳切,条理清晰,说出了大多数文官的担忧。众人也纷纷出列附和劝免。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西侧武将列中响起:“司马此言差矣!”
众人闻声看去,只见一员武将起身大步走入厅心。此人身高八尺,姿貌雄伟,目若朗星,颔下一部虬髯,更显其威猛不凡,其人正是公孙瓒。
公孙瓒先向周慎拜礼,而后朗声言道:“使君所言极是!乌桓诸部狼子野心,历来是畏威不怀德,如此大过若不追究,彼等必觉朝廷软弱可欺!而如此一味迁就退让,只会令其得寸进尺,却将国家法度,朝廷威仪置于何地?!”
公孙瓒这番话,掷地有声,态度鲜明地支持了周慎。而周慎见公孙瓒出言支持,脸上顿时露出了欣喜之色:“伯珪深明大义,不愧是我幽州的栋梁之材!”
随即,他扫了一眼那些劝免的吏曹,冷哼一声,猛地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本官之意已决,就依前令施行!”
魏攸还想再谏,可周慎已经拂袖而去。
………………
黄昏,共县西。
一支队伍正在缓慢移动着。
队伍前方打头的正是齐润一行人,而他们身后,逃奴们相互搀扶着,步履蹒跚地紧紧跟随。
黄尘漫漫,轮声碌碌,许褚、典韦两人各挽着一侧的车辕,拖着车向前,车上坐着的是走不动的老弱妇孺。车还在,牛没了,那头瘦瘠的赖牛最终为给这些饥肠辘辘无以为继的逃奴们提供前进的能量贡献了余热。
“你不是很急吗?”华佗坐在车上,脑袋随着车辆的前行微微摇动着,他捻着那几缕山羊胡,带着一丝玩味的语气问齐润道:“怎么非要带上他们?这些人,老的老,小的小,走得比那头赖牛还慢,平白拖累你的行程。此处离白陉口可还有上百里地呢。”
齐润勒住马缰,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沉默着埋头跟随的蹒跚身影,他们的脸上,除了疲惫,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欣喜与对美好未来的希冀,虽然那份美好可能只是简单的温饱而已,但依旧让他们相互搀扶着毫不迟疑的坚定地跟在自己的身后。
齐润轻轻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华神医,之前那伙阎氏的家丁,有数人见情势不妙,骑马跑了。他们回去之后,必然会派人再来追杀报复。我们一走了之,他们怎么办?”
华佗沉默片刻,淡淡道,“天下苦难之人多如牛毛,你救得过来吗?”
“我师傅起事的初衷,就是为了解救这全天下的穷苦人。”齐润眼神坚定:“我们不能不管。”
华佗闻言,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抹笑容:“别会错意,我其实是觉得你的选择是对的。”他看着齐润,眼神里带着赞许:“你执意要救的那人,此时怕是已经不在了,倒不如先救眼前人,省得两头落空。”
“她绝不会死!”齐润猛地打断华佗的话,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眼中甚至闪过一丝怒意:“她肯定还在等我!”
华佗看着齐润有些发赤的双眼,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他并不是不近人情,只是想让齐润提前做好心理准备,他从医多年,是见过了很多起死回生的喜极而泣,但见得更多的还是针石难济的绝望双眼,自己终究是人不是神,与其用那个不切实际的可能吊着希冀,让他把宝全压在自己身上,还不如趁早做好最坏的打算。
天上的星月越来越亮,世界已完全黑了下来。队伍依旧在沉默中前进,只有车轮声、脚步声、喘息声、婴孩偶尔的哭闹声,在空阔死寂的古道上回荡。
“大圣!来了!”
卞喜从队伍后面赶到前队来,语气里竟有些兴奋。
“有多少人?”
“四五十骑。”
齐润眉头一跳,住了脚,队伍也随之慢慢停了下来。
随着队伍安静下来,那阵阵急切的马蹄声也随即隐约可闻了!
循声望去,只见远处有一丛丛的光点在跳动,明显是火把。
“活阎王的人追来了!”
队伍中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瞬间引起了一阵骚动。逃奴们脸色煞白,惊恐地回头望去。有些人甚至下意识的直接跪下了。
华佗也有些惊慌,他看向齐润,却见齐润正在开弩,而且脸上竟然隐隐带着笑意,再看王、崔、郭、典等人,也是一脸自如的在整备武器,顿觉诧异,随后又顿悟了,失口惊道:“你,你早算好了?”
“哼,送马的可算来了,这都等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