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师傅走到收银台前面,没有看方店长藏到身后的那份报表,也没有问今天的翻台率是多少。
他的目光在大堂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后厨通道的方向。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在大堂那几桌客人涮火锅的咕嘟声中,精准地传到了每一个员工的耳朵里。
“林禾。”
“周成。”
“你们两个,出来一下。”
被点到名字的时候,周成正站在后厨通道拐角的地方。
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假装在擦墙上的不锈钢防油面板。
他今天晚上一直心神不宁。
自从林禾跟他说了那句“都是一起的”之后,他心里就七上八下的,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但林禾说得太自然了,任务细节说得太清楚了。
而且林禾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里那种“大家都是拿钱办事”的坦然,让他慢慢放下了戒备。
他甚至还在心里庆幸。
原来不止自己一个内鬼,有人搭伴干活,风险小了一半。
所以当段师傅喊他名字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逃跑,而是下意识地看了林禾一眼。
林禾正站在冷库门口,低着头,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身前,看起来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等待受罚的孩子。
周成看到林禾这个样子,心里反而踏实了几分。
他想,大概是因为林禾刚才换灭火器的时候被人看到了,自己只要咬死不承认,谁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林禾也在演戏。
他知道周成在看他,所以他把头低得更深,肩膀微微往里收,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被吓破了胆。
但他的余光一直锁着周成的方向,心里在默默数着步子。
段师傅身后的那几个人已经开始往前走了,脚步声在大堂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最先动手的是其中一个安保人员。
他大步走到周成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反拧到背后。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给周成任何反应的时间。
周成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整个人被那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拽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
他本能地想挣脱,但安保人员的手像一把铁钳一样箍着他的手腕,他越挣扎钳得越紧。
他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恐再变成了某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慌乱。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我又没做错什么!”
周成的声音在大堂里炸开,尖锐而嘶哑,把那几桌正在吃火锅的客人吓了一跳。
有个女顾客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旁边的同伴赶紧放下勺子往这边看。
方店长站在收银台旁边,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震惊。
他认识周成,这个人是在四十七号店开业时招进来的,在后厨干了几个月,平时话不多,干活也算勤快,他完全想不通段师傅为什么要抓他。
另外几个人同时上前,把林禾也控制住了。
林禾没有挣扎,但他在被按住的时候故意大声喊了几句“我什么都说,别抓我”。
语气里带着那种被人抓到把柄之后彻底崩溃的绝望。
他把陈景交代的那些话全部喊了出来,喊得整个大堂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成在旁边听到林禾喊这些话,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开始松动。
他想着,完了,林禾被抓了,自己的身份大概也藏不住了。
段师傅走到大堂中央,对着那几桌受惊的客人欠了欠身。
他的表情很平静,语气跟平时跟顾客打招呼时一样温和。
“各位贵宾,非常抱歉打扰大家用餐了。”
“店里临时有些内部事务需要处理,今天大家这顿算良辰美景请的,欢迎下次再来。”
“不便之处,多多包涵。”
那几桌客人面面相觑了片刻,有人站起来收拾东西,有人还在犹豫。
方店长赶紧带着几个服务员过去逐桌道歉、打包、引导离场。
几分钟之后。
大堂里只剩下良辰美景的员工和那几个按住周成和林禾的安保人员。
方店长把店门口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外面的路灯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纹。
周成被两个人架着往办公室走。
他路过林禾身边的时候,看到林禾也被两个人架着,脸上是一副被人从天堂摔到地狱的绝望表情。
他压低声音对林禾说了一句“别慌,他们没证据”。
语气里带着一种资深卧底对新手同行的安慰。
林禾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头垂得更低,像是在强忍着什么情绪。
实际上他是在强忍嘴角的弧度。刚才周成说“别慌,他们没证据”的时候,他差点没绷住。
这个内鬼还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员工通道里已经把全部证据都亮给林禾看了,连微信聊天记录都没删。
办公室里,日光灯亮得刺眼。
陈景站在办公桌后面,背对着门口,正在看墙上那张四十七号店的人员排班表。
他的手指在排班表上周成的名字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转过身来,看着被架进来的周成。
段师傅站在办公桌旁边,手里拿着他那个硬皮笔记本,翻到一页空白的页面,铅笔夹在本子里,随时准备记录。
法务人员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便携式录音设备放在桌上,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地亮着。
周成被按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
安保人员松开了他的手腕,但站在他身后不到半步的位置,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目光始终盯着他的后脑勺。
林禾被按在旁边的另一把椅子上,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完了全完了”的绝望,但他坐的位置离门口更近。
陈景没有急着开口。
他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在周成面前站定,低着头看着他。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整流器的嗡嗡声和远处厨房冰柜压缩机运转的低频轰鸣。
周成低着头不敢看陈景的眼睛,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着裤子的布料,指节微微发白。
他刚才还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告诉自己他们没证据,只要咬死不承认就没事。
但此刻坐在这个日光灯雪亮的办公室里,被一群人堵着门口。
头顶上还有一个录音设备在闪着红光。
他那点给自己壮胆的心理建设正在一点一点地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