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这一辈里,谁家有个什么事,都得先问问大哥的意见。
毕竟有个堂哥陈雨。
在陈景没有发达前,谁都要巴结大伯的。
毕竟堂哥在机关工作,有些关系,就得走大伯这里。
而且还有大嫂一家的关系。
这样的人家,在安城这种小地方,是可以横着走的。
往年除夕,都是大伯坐在圆桌的主位上,端着酒杯总结一年的家族大事。
堂哥坐在大伯旁边,大家挨个敬酒,话题绕来绕去总归会绕到堂哥身上。
单位又有什么新动向,岳父那边又有什么关系,哪天要往省里走动。
这样彰显出,他们就是这样的家庭。
堂哥也是因为这样,就有时候吧,看人低。
陈景一家三口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圆桌上摆了七八个凉菜,大伯坐在对着门的主位上。
面前放着一杯已经泡开的龙井,热气袅袅地往上冒,穿着那件年年穿的深色呢子外套。
头发比去年白了些,但精神头还是很好。
大婶坐在他旁边,正在跟陈景的小姑说话,小姑她手里剥着开心果,一边剥一边笑。
堂哥陈铭坐在大伯右手边,坐姿端正,背挺得笔直。
那件深灰色的行政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面的衬衫领子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端着茶杯喝水的动作都带着机关单位特有的那种从容。
就是过个年穿这个不合适吧。
这又不是来视察的。
估计是让这里的人看到,他是干这个的,所以能有一些更好的服务吧。
堂嫂坐在他旁边,正在看手机,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陈景一家推门进来,大伯抬起头看了一眼。
“来了,路上堵不堵?”
“不堵,安城今天路上没什么车。”
陈旺生走过去跟大伯握了握手,陈景一个一个喊过去。
大伯看了他一眼,视线在他身上多停了两三秒。
陈景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扫了一圈,不像以前那样扫一眼就移开,这次看得更仔细。
陈景没闪躲,笑了一下,大伯也点了点头。
堂哥陈铭看见陈景进来,放下茶杯,笑道。
“小景,好久不见,又长高了。”
陈铭的身高跟陈景差不多,这句话其实是习惯性的开场白,过去几年每年都会说一遍。
以前说出来是长辈对晚辈的客气,但今天他说这话的时候,眼角带着一种审视,是那种特意关注一个人之后才会有的审视。
陈景笑着说没有没有,堂哥倒是比去年更精神了。
“小景来了。”
小姑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来来来坐姑姑旁边,好久没看见你了,怎么又瘦了?在学校吃得好不好?”
“吃得挺好。”
“来,喊人,这是小舅舅,小舅妈,还有表哥。”
陈景看着表弟表妹那个样子。
表妹好像也高中了。
现在学业很紧张。
陈景在小姑旁边坐下。小姑拉着他的胳膊打量了一番,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肯定没好好吃饭。
陈旺生坐在大伯的对面,兄弟俩隔着一张大圆桌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他这个年纪的人才会懂的交流。
人陆续到齐了。
二姑姑一家来得最晚,而姑姑在安城开了个小五金店,进来就抱怨今天有人大年三十还来买水管。
圆桌坐满了,冷盘上齐了,热菜开始一道一道往上端。
清蒸鲈鱼先上,鱼眼睛还亮晶晶的,葱丝姜丝切得极细,浇了滚烫的热油还在滋啦作响。
接着是红烧蹄髈,酱色红亮,筷子一戳皮就裂开一道缝。
油焖大虾,每一只都开了背挑了虾线。
芋头扣肉,五花肉切得厚薄均匀。
板栗烧鸡,酱汁浓稠。
一盘油亮亮的腊味合蒸,腊肉香肠用了安城本地的土猪肉,肥瘦分明,香气厚重。
以为这一顿都是大伯掏钱的。
自从爷爷奶奶走后,都是大伯掏钱。
毕竟一大家子,就是这个时候聚的最齐。
大伯等菜上得差不多了,端起桌上的酒杯站起来。
酒杯里是安城本地的米酒,度数不高但后劲足,每年除夕大伯都会用这个开场,总结一年的家族大事,给每个人一个说法。
“又是一年除夕,大家能坐在一起吃顿团圆饭,比什么都好。”
“这一年家里没什么大事,没大事就是好事,小雨啊,今年在单位升主任了,还评了个先进,我替他高兴。”
大伯朝陈雨那边举了一下酒杯示意。
陈铭微微欠了欠身,脸上带着一种很节制的笑意,那是机关单位待久了的人练出来的表情。
谦逊,温文尔雅,但又让人能清楚地感觉到谦逊背后有条铁的规矩。
但是吧,堂哥老是看着陈景这边。
“圆圆也高中了,学习成绩很不错,努努力,考个跟你表哥一样的大学。”
这个表哥呢,就两个,一个陈雨,一个陈景。
也不知道大伯说的哪个。
但是陈圆圆自己心里想着,肯定是跟陈景表哥一个大学。
他一个一个名字点过去,说到每个晚辈都举一下杯。
说到陈景的时候,大伯的酒杯在空中停了一瞬。
“小景,诶,我知道,现在小景是名人诶,那写的书啊,好看,特别是英雄桥,我都看了一两遍诶。”
他顿了顿,好像在斟酌措辞。
大伯这个人说话一向有分寸,他能把一句夸奖说得很含蓄,也能把一句批评说得很体面。
但今天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那种分寸感有点不一样。
不是故意压着,是他确实不知道怎么准确地评价一个已经超出了他认知框架的晚辈。
“反正写的不错,以后好好加油。”
他说完这句话就把酒杯举向了另一边,转向二姑姑家的小表弟,语气反而更顺畅了。
不是大伯不重视陈景,是他有点不知道怎么评价这个已经超出了家族评价体系的侄子。
以前家族里的晚辈,要么读了好大学,要么找了个好工作,要么铁饭碗端稳当了。
陈景这个变量太新,大伯的认知框架还没来得及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