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若夫看着贝利亚,对方只是露出一丝略带癫狂的微笑,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说实话,对于叶若夫来说,作为宪兵军团的副司令,他实在是拿捏不住这个贝利亚的性格。
贝利亚的身份即使是掌控帝国情报部门的宪兵军团中也是极为机密的存在。
只有少数高层才知道这个人:
贝利亚·马克西米安
叶塞尼亚帝国最神秘,也是最天才的医生和机械师。约顿海姆项目的领头人,摄政王尼古拉最亲密的伙伴。
是一个天才,也是一个疯子。
他创造出很多奇迹般的创造,比如说火焰巨人苏尔特。以及宪兵部队和情报部门的特工们使用的各种审讯装置和药物。
同时他也是不折不扣的疯子,叶若夫亲眼见到过他做实验的样子。参与他实验研究的样本和人员对他来说就像是可以消耗的小白鼠一样。
曾经见证过贝利亚做实验时的样子,即使是作为宪兵高层,参加过多年情报特务工作的叶若夫和已经死了的宪兵司令屠格涅夫。
看了之后也为之作呕。
自从宪兵司令屠格涅夫死了之后,按照军衔等级划分,贝利亚成为了宪兵部门和情报部门的最高指挥官。
但是贝利亚不喜欢管理军队,只喜欢埋头搞自己的实验,所以宪兵部队目前是交给叶若夫管理。
老实说,叶若夫并不喜欢这个领导。或者说即使是作为铁血军人的叶若夫对贝利亚这个疯子也会感到害怕。
见到贝利亚半天不说话,于是叶若夫试探的说道:
“贝利亚大人,康斯坦丁的事——你您打算怎么办?”
贝利亚没有理会他,而是把那个小零件放在托盘里,拿起镊子,夹起另一块。他把那块零件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放下,又拿起一块。
“怎么办?”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弯着。
“什么怎么办?一个两次抛弃王位的废物,把他找回来 难不成还能再扶上去?”
叶若夫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可是……”
“嗯?”
贝利亚抬起头,看着叶若夫。
那只血红色的眼睛瞪大了,灰色的那只眯着,两只眼睛的形状完全不同,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可是什么?”
叶若夫低下头。“可是,这是女皇陛下的命令。”
“女皇?”贝利亚笑了。“你说叶卡捷琳娜?
他放下镊子,歪着头看着他。那只血红色的眼睛,叶若夫能看见自己的倒影,一个模糊的、扭曲的影子,在那片红色的深渊里。
“那个曾经爱上红恶魔的蠢女人。别人不要的皇位,她倒堂而皇之地坐上去了。”
叶若夫的脊背绷紧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贝利亚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大,露出牙齿,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不过,算了。”
他摆了摆手,转过身,走回实验台。
“我这个人,最不喜欢的就是管闲事。康斯坦丁的事,随他去吧。我们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那就是约顿海姆计划。”
贝利亚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了一些。
“如果这个计划能够成功,哪怕希斯顿人打到首都城底下,都不用害怕了。还需要去把那个没用的沙皇找回来吗?”
叶若夫看着贝利亚的背影。
“贝利亚大人。”他开口了,声音很低,“这是女皇陛下的命令。”
贝利亚的手顿了一下。
“女皇陛下的命令,呵呵。叶若夫,你是不是很怕她?”
叶若夫愣了一下。“什么?”
贝利亚转过身,看着叶若夫,嘴角弯着,血红色的眼睛半眯着。
“你是不是很怕她?怕她不给你发军饷?怕她把你调去前线?怕她——”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叶若夫很近,近得叶若夫能闻到他身上消毒水的味道。
“怕她知道你在做什么?”
叶若夫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贝利亚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算了。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女皇的命令,总要应付一下。不然她真不给我们发军饷了,那可怎么办?这样吧,派遣一支外勤机甲小队,不要太多人。去半岛看看。”
叶若夫点了点头。
“是。”
“记住。”
贝利亚抬起一根手指,指着叶若夫的胸口。
“那个康斯坦丁能找到就找,找不到就算了。别在那上面浪费太多时间。”
叶若夫站在那里,没有走。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松开了。
“贝利亚大人。”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得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康斯坦丁毕竟是沙皇,他的失踪让很多人担心。既然现在有了消息,为什么不把他找回来呢?”
贝利亚没有说话。
“这样的话……”叶若夫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摄政大人也会开心的。”
“摄政……”
贝利亚听到这个词汇,愣了一下神,随后居然叹了一口气。
“他这个人啊,最大的缺点,就是太不自私了。但凡他自私一点,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下场。”
叶若夫低下头。“您是说摄政大人吗?”
“还能是谁?”贝利亚转过身,走回实验台。他背对着叶若夫,看着桌上那些散落的零件,像在看一堆被拆散的、再也拼不回去的骨头。
“贝利亚大人。”
叶若夫像是鼓起了勇气似的,说道:“说实话,我很想知道,摄政大人的情况,现在怎么样了。”
贝利亚没有回答。
“我能看一眼他吗?”叶若夫抬起头,看着那个瘦高的、穿着白大褂的背影。
“以一个忠实的部下的身份。”
“我不是说过了吗?”贝利亚开口。“他现在任何人都不想见。除了我。”
叶若夫的拳头紧紧缩成一团。
“就当我求您了。”
房间里的白炽灯嗡嗡响着。
那些穿白大褂的机械师和医生们还在忙碌,没有人抬头,没有人看这边。
贝利亚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的手指停在桌上,停在那颗银白色的小零件旁边。那只血红色的眼睛在白炽灯的光里闪着光,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然后他动了。
“行吧,跟我来。”他说。
他放下手中的东西,迈开步子,朝实验室深处走去。
叶若夫有些意外,居然就这么轻易的答应了。
刚刚还是不松口,不过想想这家伙是个疯子也很合理。
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来理解疯子的行为模式。
于是叶若夫紧跟在他身后,靴子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那些忙碌的白大褂,穿过那些嗡嗡作响的仪器,穿过那扇金属门,走进一条幽暗的走廊。
走廊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墙壁是灰白色的,没有窗户,只有每隔几步一盏的煤油灯,在风里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们走过一扇门。
门是铁皮的,关得很严,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宪兵,没有标记,没有袖章,腰间别着手枪。
他们看到贝利亚,立正敬礼,然后侧身让开。
他们又走过一扇门。
同样是门口站着两个执勤的卫兵,他们看到贝利亚,立正敬礼,然后侧身让开。
门后面是个走廊,走廊里很安静。
只有贝利亚和叶若夫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像两颗在缓慢跳动的心脏。
他们走到走廊的尽头。
一扇闸门矗立在那里,灰白色的,金属的,表面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标记。
门缝里透出一丝冷光,不是煤油灯的昏黄,像手术台上方的无影灯。
贝利亚在门前停下来。
他把手按在门旁的一个金属板上,那板子亮了一下,发出低沉的嗡鸣声,闸门缓缓打开。
贝利亚迈步走进去。叶若夫跟在他身后。
这是一个病房。
但不是普通的病房。
墙壁是白色的,天花板是白色的,地板是白色的,连那些密密麻麻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导管和管线都是白色的。
空气中有一种刺鼻的气味——消毒水、药膏、还有别的什么。
说不清是什么,但闻着让人心里发毛。
房间的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病床。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
床栏上挂着各种仪器和监测设备。那些仪器的屏幕闪烁着绿光,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滴滴声。从那些仪器上延伸出来的导管和管线,密密麻麻地连接在床上那个人的身上。
那个人被白布盖着。
白布从脖子一直盖到脚,把整个身体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张脸。
病床上的那个人,像一具被拆散了又勉强拼回去的、还在喘气的尸体。
白布从脖子一直盖到脚,把那个身体遮住了。
四肢断了三个。
左臂的位置是空的,白布塌下去,像一条被抽走了骨头的袖子。
右腿的位置也是空的,白布从膝盖以下就软软地垂着,像一面没有风的旗。左腿还在,但扭曲的像被折断了又接上的树枝。
只剩下右手,从白布里伸出来,手背上有烧伤的疤痕,指甲是灰白色的,没有血色。
浑身大面积烧伤。
那些露在白布外面的皮肤,脖子、肩膀、右手——没有一块是完好的。
旧的疤痕叠着新的疤痕,新生的皮肤粉红皱巴,像被揉皱了的纸。有些地方还在渗液,纱布贴着,胶布的边缘已经翘起来了。
导管从那些仪器上垂下来,扎进他的身体。手臂上,脖子上,胸口,数不清的,像一根根从天上垂下来的、透明的、带着血色液体的藤蔓。
那些仪器在闪着绿光,在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滴滴声。
血从导管里流出来,流进那些嗡嗡作响的机器,在那里面过滤、净化、不知道在做些什么,然后又从另一根导管流回去,重新输进他的身体。
叶若夫站在那里,僵住了。
“这是……什么情况?”
他的声音沙哑,嘶哑,像被人掐着喉咙。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他的腿在发抖,膝盖在打颤,像两根快要折断的木棍。
他的眼睛瞪着那张病床,瞪着那只露在白布外面的、被烧伤的、指甲发白的右手,瞪着那张被绷带缠得只剩下半边的脸。
那张脸,正是叶塞尼亚帝国的摄政尼古拉。
没错,尼古拉没有死。
只不过此刻的尼古拉已经一副受伤严重的残缺。
他左边的半张脸被绷带缠着,看不出里面是什么样子。右边的半张露在外面,灰白色的皮肤,干裂的嘴唇,紧闭的眼睛。
那半张脸上,从颧骨到下颌,有一道伤疤。
新生的皮肤是粉红色的,皱巴巴的,像被人揉皱了的纸。
叶若夫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然后艰难的说道:
“尼古拉大人……”
床上的人没有动。那些仪器在闪着绿光,那些导管里的液体在流动,那些滴滴声在响,一下,又一下,像一颗在慢慢衰竭的心脏。
“尼古拉摄政大人……”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那只没有被绷带包裹的眼睛,动了一下,睁开了。
那只眼睛,灰蓝色的,浑浊的,像一口结了霜的老井。
它在眼眶里慢慢转了一下,从左边转到右边,从右边转到左边,然后定在了叶若夫脸上。
“……谁?”
那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沙哑的,破碎的,像一条快要断掉的线。
“谁……来了?”
“尼古拉大人。”叶若夫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是我呀,叶若夫。”他指着自己,手指在发抖。“您忠诚的仆人——叶若夫。来看您了。”
那只灰蓝色的眼睛看了他几秒。
“哦……”
那只眼睛又闭上了。
叶若夫站在床边,看着那张只露出半边的脸。
他想起尼古拉,那个曾经站在冬宫广场上、穿着笔挺军装、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锐气的人。
那个发动政变、屠杀贵族、把四位大公钉上十字架的人。
那个驾驶火焰巨人苏尔特、与恶魔之子在搏杀,并成功将两台阿波菲斯击败的人。
那个把整个帝国搅得天翻地覆的人,那个曾经那么强大、那么骄傲、那么不可一世的人。
现在他躺在这里。
缠着绷带,插着管子,盖着白布。断了三肢,烧伤全身,血被抽出来过滤一遍又输回去。
像一个还没有死、但已经被人忘记了的、正在慢慢腐烂的幽灵。
叶若夫的眼睛红了。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喉咙在发紧,他的鼻腔在发酸。他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他不能哭。他是宪兵队的将军。他是尼古拉最忠诚的部下。他不能在尼古拉面前哭。
他站在那里,把腰弯下去,弯得很深,很深,额头几乎要碰到白布的边缘。
贝利亚迈着那种不急不慢的步子走过来,他走到床边,站定,歪着头看着床上的人。
他抬起手,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尼古拉没有被绷带缠住的那半张脸。
戳在颧骨上。很轻,像在戳一团棉花。
“哎呀,今天气色不错嘛。看来我给你的治疗方案,还是有用,你的气色比上个月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