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掌炉过来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忙自己的了。
李淳风从早上蹲到中午，中间起来过两次，
一次去茅房，一次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站着的时候往窗外看了一眼天。
午后的日光从窗外照进来，
他把手搭在眉骨上挡了一下光，然后蹲回去继续画。
第三天傍晚，蜡模雕好了。
吴掌炉的大徒弟刘端着一只蜡盘从工坊里面走出来，
蜡盘上托着一圈蜡环，赤道环的蜡模，
弧度圆润，表面被刀刮得光滑，在油灯光里泛着温润的蜡黄色。
刘徒弟把蜡盘搁在吴掌炉面前的地上，退后了一步。
吴掌炉蹲下来检查蜡模。
他拿手指沿着蜡环的内沿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
走完第二圈他站起来，把蜡盘端起来递给李淳风：
“你量。”
李淳风接过蜡盘，从腰袋里抽出他那把骨尺，贴着蜡环的内沿量了一遍。
量完之后他没有说话，把骨尺收好，又把蜡盘还给吴掌炉。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收得稳：
“可以浇了。”
吴掌炉点了点头。
他把蜡盘交给二徒弟赵去翻砂，自己蹲在炉坑边上开始调火候。
炉膛里的炭火烧得旺，火焰从炉口蹿出来，
舔着顶棚的横梁，把整个工坊照得亮堂堂的。
铜料被丢进坩埚里，坩埚架在火口上，
铜块慢慢变红，变软，变成一层流动的铜水。
铜水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暗色氧化层，像一面正在融化的小镜子。
张卫国蹲在工坊角落里打磨木模的榫头。
他的工作节奏被那个蜡模的进度牵着，
蜡模成形之后他才能做外模的木架支撑。
他刨完一根横梁的斜面，抬头看了一眼炉坑方向，
吴掌炉正拿着一根长铁钎搅动坩埚里的铜水，
铁钎插进去搅一圈拔出来，带出一串亮晶晶的铜珠。
李淳风蹲在距离炉坑五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那卷图纸，
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那只坩埚上。
铜水浇进砂模的时候，李淳风往前挪了两步。
铜水从坩埚口倾泻下来，
在模口处激起一小片亮红色的漩涡，然后迅速渗进砂模的纹理里。
烟气腾起来，带着一股滚烫的金属腥味，
李淳风没有躲，就那么蹲在原地看着。
烟气把他的脸熏得微微发红，他眨了两次眼，没有后退。
铜水浇完之后工坊里安静了一会儿。
吴掌炉蹲在砂模旁边看着它冷却，每隔一会儿伸手在砂模表面探一下温度。
李淳风蹲在另一侧，两个人隔着一只砂模面对面蹲着，谁也没有说话。
冷却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吴掌炉站起来，拿锤子敲开了砂模的外壳。
砂壳碎裂的声音咔咔嚓嚓地响了一串，露出里面那只铜环的轮廓，
暗铜色的，表面粗糙，带着砂模的纹理，但整只环的弧度完好，没有变形。
吴掌炉把铜环从砂壳里取出来放在砧子上。
他拿锤子轻轻敲了敲环面的外侧，铛，一声脆响。
铜环没有裂，响声均匀，回声悠长。
他转头看着李淳风：
“你自己量。”
李淳风走过去，把那把骨尺贴在铜环的内沿上量了一遍。
他量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先把铜环翻了个面，又量了外沿，再量了厚度。
然后他把骨尺收起来，抬头看着吴掌炉，嘴角松了一下，
像一根绳子被解开了最紧的那道结。
“准了。”他说。
吴掌炉嗯了一声，拿起那块铜环端详了一下，然后递给了大徒弟刘去打磨。
他蹲回炉坑边上，往炉膛里添了一铲炭，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
“下一只环，后天浇。”
李淳风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咔响了两声。
他拍掉袍子上沾的砂灰，把图纸重新卷好夹在腋下。
他往工坊门口走，经过张卫国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
张卫国正蹲在地上拿砂纸打磨一根木模的外弧面，抬头看了他一眼。
李淳风看了他手里的木模一眼，目光在那道弧面上停了半瞬，
然后说了一句：“弧面磨得平。”
张卫国嗯了一声。
李淳风没有多留，走出工坊的门，
暗绿色的袍角在暮色里一闪，消失在院墙外面。
那天晚上张卫国收工的时候，工坊的灯还亮着。
吴掌炉和大徒弟刘正蹲在地上讨论下一只环的砂模该怎么翻。
二徒弟赵在炉边添炭，三徒弟孙在收拾地上的碎砂壳。
张卫国从工坊门口经过的时候听见吴掌炉在说：
“按他的尺寸走，别自己改，他算得准。”
张卫国沿着巷子走回工棚。
头顶的月亮升起来了，
圆圆的，白亮亮的一轮，把巷子里的青砖路照得清清楚楚的。
他走得不快，工具箱在手里轻轻晃着，瓦刀碰着铁桶，
叮当一声，在安静的夜里传了很远。
显庆二年五月，浑天仪的铜环已经铸完了四只。
赤道环、黄道环、地平环、子午环，依次从砂模里脱出来，
每只都经过了李淳风的骨尺测量和吴掌炉的敲击验声。
四只铜环在工坊的木架上一字排开，暗铜色的表面被砂纸打磨得光滑发亮，
在日头底下泛着厚重的金属光。
但浑天仪还没有装起来。
铜环需要架在一座基座上，青石的，八尺见方，三尺厚，
底下埋四根铁质地脚螺栓，把基座固定在夯土台面上。
基座的水平度决定了浑天仪转轴是否垂直，
转轴垂直度差一分，铜环环架就偏出一寸余，观测数据就跟着偏出好几分。
李淳风在图纸上把基座的尺寸标了又标，
平面八尺见方，误差不超过一分。
四角各留一个榫槽，用来卡住地脚螺栓的帽头。
青石裁切的精度用骨尺量，误差控制在半分以内。
他写完了基座图纸之后交给吴掌炉，
吴掌炉看了两眼就递给了工坊里专门做石活的工匠。
做石活的工匠姓柳，五十来岁，手脚利落但不爱说话。
柳石匠带人从南山石场拉了三块大青石料，每块四百多斤，马车拉了整整一天才到工坊门口。
他又花了三天把石料按图纸裁切成形，四面找平，上下磨光，
四角的榫槽用凿子一点一点剔出来，剔到骨尺量过的尺寸刚好卡进榫头才停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