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吃得时间不短。陈晓萱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攒下来的话都顺着酒咽进肚子里,一大口接一大口,又急又快。江春生看在眼里,心里直犯嘀咕。他认识陈晓萱这么些年,见过她上班,见过她写稿,见过她站在轮渡船舷边笑,偏偏从没见过她喝酒。
江春生劝了两回:“晓萱,慢点喝,菜还没动多少呢。”
陈晓萱摆摆手,笑着说:“江大哥,你就别管我了。难得你和雨欣都在,我心里高兴。”她说着又端起杯子,冲江春生晃了晃,“我敬你。”
江春生只好陪着喝。他是干工程的出身,这几年,酒量已经锻炼出来了,啤酒这点度数不在话下,一瓶下去跟喝水似的。
可周雨欣和陈晓萱不一样,他还记得以前周雨欣一杯红酒就醉了。他头一回见她们俩喝这么多。周雨欣喝得也不慢,大口大口的陪着陈晓萱喝,偶尔抬眼在江春生脸上停一下,又飞快移开;
陈晓萱却是实打实地灌,一大瓶啤酒很快下去了大半,脸上腾起两团红云,话也多了起来。
“雨欣,”陈晓萱把胳膊肘支在桌上,凑近了说,“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呢?”
周雨欣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没接茬,只把一筷子青菜夹到她碗里:“吃点菜,压压酒。”
“我不饿。”陈晓萱推开碗,又给自己把杯子倒满。桌上一共四大瓶啤酒,江春生两瓶,她跟周雨欣一人一瓶。转眼间,她的那一瓶已经见底,又把江春生的啤酒朝自己杯子里倒。
江春生第一次见她们喝这么多,尽管只是啤酒,心里也明白拦不住。这两个女人,一个心里装着不敢说的事,一个心里装着说不出口的事,酒到了嘴边,谁都拦不住。他能做的,不过是把卤牛肉往两人碗里多夹几片,让她们空着肚子别喝得太猛。
陈晓萱的话头已经再也收不住了。
“雨欣,”她忽然抓住周雨欣的手,声音里带着一股酒气,“你说,我该不该离婚?”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周雨欣的手在她手里微微一颤,没有抽开,只轻轻问:“你怎么忽然又说起这个?我们下午不是已经说过了吗?”她一边说一边朝自己的杯子里倒啤酒。
一瓶酒已经被她倒出来了一大半。
“可我还是要说,······我太憋屈了。”陈晓萱的眼眶说红就红,连酒劲都压不住,“江大哥,你不是外人,我也不怕你笑话。我才结婚一年,就想离婚了。”
江春生放下筷子,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时候插不上嘴,只能听着。
“沈传兴——”陈晓萱的声音低下去,又猛地抬起来,“他就是个大骗子!”
“结婚前,他什么都答应,什么都说好。我说三十岁前不想要孩子,他说都听我的,什么都你说了算。结果呢?结婚后,他什么都不装了。好像进来他家门,我就成了他买回去的东西,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跟他妈,合起伙来逼我怀孩子。”陈晓萱的眼泪一下子滚下来,“我说我工作刚有起色,工作性质和环境都特殊,我们婚前约好的,等几年再说,他妈就在饭桌上摔筷子,说他儿子是独苗,不能绝了后。他呢,一句向着我的话都没有。前些日子我下班回家, 我一进门他就……就跟我用强。我不从,他就动手。他一个当过兵的,力气有多大,你们想象不到。我胳膊上的淤青,半个月都没消下去。而且他还打了我的脸,最后我才不得已咬了他一口。”
江春生的手在桌下攥紧了。他见过很多打架的,却从没听一个女人这样平静地讲自己被男人打。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哭喊更让人难受。
“他简直就是禽兽!不,是禽兽不如!”陈晓萱狠狠抹了一把脸,声音带着颤,“雨欣,你说,这样的日子,我该不该离?”
周雨欣的眼泪也下来了。她反手握住陈晓萱的手,握得紧紧的:“我不是说了吗?离!必须离!”
“江大哥,”陈晓萱转向江春生,眼睛红通通的,“你也是男人,你跟我说句实话,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这样?婚前一张脸,婚后一张脸?”
江春生沉默了半晌,才开口:“晓萱,我不是替男人说话。男人和你们女人一样,人和人之间还是有区别的,而且好人多。我跟你说句实在的——婚姻是你自己的日子,不是过给别人看的。鞋子合不合脚,只有你自己知道。你问该不该离,我说不上来。可你若要是问我,一个婚前欺骗,婚后变卦,自己有错还动手打自己老婆的男人,值不值得你搭上一辈子,那我告诉你:不值得。”
陈晓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泪又涌出来:“江大哥,就冲你这句话,我敬你。”她端起杯子,把剩下的半杯酒一仰脖子干了。
她放下杯子,用手背胡乱擦着眼泪,“我不在乎才结婚一年就离婚是不是丢人。我的婚姻不是结给别人看的。”
周雨欣搂住她的肩膀,声音也哽了:“晓萱,当初……”
“我后悔当初没听你的话,再多想想。”陈晓萱把头靠在她肩上,眼泪洇湿了周雨欣的衣领,“我恨我自己太单纯。人家都说我工作上精明,谁知道我在这种事上,被一个伪君子骗得团团转。现在想想他在我爸妈面前装出一副孝子贤孙的样子,我就恶心。”
她拿起周雨欣的酒瓶,帮周雨欣把酒加满,又把剩下的半杯倒进自己的杯中,端起来和周雨欣一口干了。
她开始越来越激动,身子都开始发抖:“雨欣,你说人怎么可以这样?白天是个人,晚上是头狼。我采访过那么多人,我以为我看人看得准,结果发现自己嫁了个畜生……”
周雨欣把她搂得更紧,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不怪你,晓萱,不怪你。是他太会装了。”
“我好后悔啊……雨欣。”陈晓萱的哭声几乎要压不住。
江春生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劝,又觉得劝什么都轻飘飘的。灯光下,两个女人抱在一起流泪,他连一句“别哭了”都说不出口。
两人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陈晓萱靠在周雨欣肩上,眼皮子打架,含糊地嘟囔着“雨欣……你说我该不该……离……”,话没说完,就没了声。周雨欣想把她扶正,自己却也头重脚轻,刚一动,就跟着歪了下去。
江春生慌忙站起来,绕过桌子去看。两人已经搂在一起,倒在床上,合衣睡了过去。陈晓萱枕着周雨欣的胳膊,周雨欣的手还搭在她背上,腿还蜷着,两人脸上都带着泪痕,呼吸却已经沉了。
江春生站在床边,哭笑不得,他伸手想给她们脱了鞋,又觉得不妥。他先简单的把屋里的残局收拾了一下,看着床上两人的睡姿,摇摇头。
他想去找个陈晓萱的女同事来帮忙把两人安排好。出了门,走廊里灯都关了,铁塔上有灯光照在走廊的墙壁上。他朝西边过去。隔壁一间屋子都黑着灯,显然没有人。走到前面有灯光的一间门口,他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戴着眼镜的少女探出头来。她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睡衣,手里拿着一本书,脸上带着疑惑。
“你好,不好意思打扰了。”江春生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自然,“我陪我女朋友来你们这找她闺蜜陈晓萱玩,两人开心多喝了几杯,都喝多了。能不能请你过去帮一下忙?”
少女打量了他两眼,点了点头:“好,我去看看。”
她转身放下书后,跟着江春生来到陈晓萱的宿舍,一进门就叫了几声“陈姐”。
陈晓萱躺在床上哼了两声,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周雨欣则一点动静也没有。少女见状,没有多说,只是微笑着摇摇头,和江春生一起把两人在床上合衣放好。她把陈晓萱的鞋脱了,又把周雨欣的腿摆正,拉过被子给两人盖上,又放下蚊帐。
“谢谢你了。”江春生把她送出门外。
随后,江春生又开始轻手轻脚的收拾屋子,桌椅归位,打扫房间。一切收拾妥当后,又倒了两杯冷茶放在床头柜上。
站在屋子里,看着蚊帐里两个模糊的人影,心里开始矛盾。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走?万一半夜她们吐了、摔了,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不走?他在这女职工宿舍里守一夜,陈晓萱的同事他们知道了会怎么想?
他犹豫了半天,觉得还是去找刚才那个少女比较好。
他是硬着头皮,又去敲了那扇亮着灯的门。
少女探出头来,见又是江春生,有些意外:“怎么,还有事?”
“那个……我还是得麻烦你一下。”江春生斟酌着措辞,“我和我女朋友才相处没几天,关系才刚刚开始,而且又有陈晓萱在。我要是留下来照顾她们,怕生出误会。能不能冒昧请你听着一下她们的动静?关照她们一下。我就先回去了,明天早上还要上班。”
姑娘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笑了:“大哥,你这个人,真是实心眼。”
“嗯?”
少女苦笑般的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笃定:“我跟陈姐隔了一间屋,就是一夜不睡觉,怕也听不到什么动静。再说,里面有你女朋友,她们又不是没有穿衣服,你在里面照顾一下她们,等明天她们酒醒了一定会感激你。你跟你女朋友的关系,绝对能走近一大步。”
她越说越起劲,最后竟拍了拍他的胳膊:“大哥,这可是打动你女朋友的好机会,你可别错过了!”
江春生听得有些哭笑不得,但她的思路却无可挑剔,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行吧。”他叹了口气,“那我就在这儿守着,多谢你了。”
“这才对了。”姑娘满意地点点头,“以后别忘了请我吃糖哦。”
江春生点头,返回陈晓萱的房间。看来只能在这里守夜了。明天还不知道该怎么跟爱妻解释呢。
他搬了一把椅子和一个圆凳子放在走廊上,把屋里的台灯灯光调暗,出来带好门,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把脚搁在圆凳上开始休息。
初夏的走廊十分凉快,铁塔上那盏红灯在头顶一闪一闪的。他闭上眼睛,想眯一会儿。但走廊里的蚊子不答应。它们嗡嗡地叫着,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在他露出的手臂和脖子上叮了一口又一口。江春生拍了几下,拍死了几只,但更多的源源不断地涌来。他只得起身在走廊里来回走动,活动手脚,蚊子便跟着他飞。他坐回去,蚊子又围上来。他试着用衬衫领子把脖子裹紧,但手臂还露在外面。
此刻,他想起了参加治江抗洪救灾,在洪水包围的隔堤上被无数蚊虫包围的情景。那两夜的蚊虫,可比今晚的蚊虫要多得多······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含糊的呓语。他起身把门轻轻推开一条缝,听了一会儿,只听见周雨欣像是在梦里说了句什么,声音又轻又含混,他等了一会儿,屋里又安静了,这才慢慢带上门,退回椅子边坐下。
后半夜,铁塔上的灯熄了大半,只留塔顶那盏小红灯,还在夜色里一闪一闪。江春生靠着椅背,一心关注着屋里的动静,迷迷糊糊、半梦半醒,脑子里时常想起陈晓萱的话——“他就是个大骗子”“他跟我用强,我不从,他就动手”“我的婚姻不是结给别人看的”。他想到朱文沁,想到周雨欣,想到叶欣彤,忽然觉得,这世上的女人,还真是一人一个样。
迷糊了大半夜,他实在困得撑不住了,靠在椅背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蚊子在他脸上、脖子上、手臂上叮出了一个个的红点,他已经浑然不觉。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了鱼肚白。铁塔上的红灯灭了,走廊里渐渐亮起来。
陈晓萱的房门从里面打开了。周雨欣先走了出来,头发有些散乱,衣服上还带着昨夜压出来的褶皱。她似乎是准备去上公厕。
她一眼就看见了坐在走廊椅子上的江春生。他的身体隔着椅背靠在墙上,头歪向一边,一双脚放在圆凳子上还在睡着。他的手臂上、脖子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蚊子叮咬出来的小红点。衣服前胸后背也有几处深色的印子,像是汗水浸透又干了留下的。
周雨欣愣在了原地。她站在那里看了好几秒钟,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鼻尖发酸,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陈晓萱也随后走了出来。她揉着太阳穴,显然酒还没全醒,头晕乎乎的。她看见周雨欣站在门口不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住了。
“江大哥……你在外面坐了一夜?”陈晓萱的声音有些沙哑。
江春生被声音惊醒,睁开眼,看见两人站在眼前。他动了动僵硬的脖子,揉了揉被蚊子咬得发痒的手臂,站起来说:“你们这么早就醒了?”他拍了拍身上的衣服,尽量轻描淡写,“昨晚见你俩睡得沉,我怕你们半夜醒来没人照应,就在外头坐了一会儿。你们怎么样,头疼不疼?”
两人都没有接他的话。而是一脸震惊的看着他。
周雨欣走上前,已经忘了顾忌的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低头看着他手臂上那一片红肿的蚊子包,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下来,“你在这里坐了一夜?这些······都是蚊子咬的?!”
陈晓萱也凑过来看,倒吸了一口气:“哎呀!都咬成这样了。”她身体一旋回屋,从抽屉里翻出两小盒清凉油,出来递给周雨欣一盒,“快给他抹上。”
周雨欣接过清凉油,拧开盖子,用手指蘸了,轻轻涂在江春生手臂和脖子上的红肿处。清凉油的薄荷味在晨风里散开。
陈晓萱也同样在往江春生的另一只手臂上摸。
她们的动作很轻,指尖有些凉。江春生有些不自在,低声说:“不用你们,我自己来吧。”
“别动。”周雨欣说,声音带着晨起后的微哑,语气却不容拒绝。
隔壁那个戴眼镜的少女也开门出来了。她端着一个搪瓷脸盆,正要去水房打水,看见走廊上这一幕,脚步停了下来。她看见了走廊上的椅子和凳子,看见周雨欣和陈晓萱都在给他涂药的样子,像是明白了什么,轻轻笑了笑,没有出声打扰,转身朝水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里带着几分感慨。
此时的周雨欣和陈晓萱,仿佛已经忘记了自己的性别和该保持的动作尺度,专找江春生身体裸露的皮肤上涂抹清凉油,脸上也不放过。
江春生已经无力拒绝。只能把自己当成一个“病人”,任凭她们施药。
“江大哥,”陈晓萱声音轻轻的,“都怪我……昨晚喝多了,让你受这么大的罪。”
“没关心的。”江春生说,“以前在参加分洪赈灾的时候,比这蚊虫可是多多了。我皮糙肉厚,明天就好了。”
陈晓萱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把整盒清凉油都抹完了。
三人站在走廊里,太阳已从东边升起来,在巨大的铁塔上撒上了一层金光。冬青树的叶子被露水洗过,绿得发亮。
周雨欣看着江春生,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有些话,说了反而多余。她知道,这一夜,他守在这里的原因有很多——有对朋友的义气,有对她和陈晓萱的担心,有对她周雨欣的照顾。但说到底,是因为他这个人重情重义,放不下身边的人,宁可自己坐一夜走廊、喂一夜蚊子,也不肯把两个喝了酒的女人单独丢在屋里。
这样的男人,她当年没有看错。只是她没有那个福气,被她的矜持和一丝冷傲错过了。
陈晓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哑着嗓子说:“江大哥,你这份情,我会记住一辈子。”
江春生摆摆手:“别这么说。你们没事就好。”
“江大哥!你在屋里稍等一下,我和雨欣去楼下打水。”陈晓萱说罢,和周雨欣一起拿着脸盆和水桶下楼去了。
陈晓萱和去水房打来了热水,三个人简单洗漱了一下。
周雨欣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陈晓萱把江春生和周雨欣送下楼。
“雨欣,谢谢你,以后我不会再这么傻了。”陈晓萱牵着周雨欣的手,说着看向江春生,“江大哥,路上慢点,别忘了去医院开些消炎的药。以后我们要常联系。”
“知道了。”江春生跨上摩托车,周雨欣坐在他身后。车子发动了,驶出电视台大院,拐上城东路向西行驶。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还少,空气清清爽爽的。周雨欣坐在后座上,双手轻轻扶着江春生的腰侧,一路上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脸偏了偏,靠在他的后背上,闭着眼,嗅着他身上浓烈的清凉油味道,感受着他身体的温暖。
“雨欣!我先送你去县政府吧,自行车我下午帮你送过去,顺便再帮你摘些桃子。”
“嗯!”周雨欣温柔的点头回应。
她此刻仿佛沉浸在一种特别的心绪中,她的头第一次毫无顾忌地一直靠在江春生的背上,就是刚才的点头,也不曾离开过。
到了县委县政府门口,周雨欣下了车,站在路边。
“你快进去吧!我走了。”江春生冲她说了一句,调转车头往城南方向驶去。
周雨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摩托车尾灯拐过街角,消失在梧桐树影里,她抬手抹着刚才靠在他背上的那半边脸,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进了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