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生从摩托车后备箱里拿出提包,上了二楼。经过周雨欣办公室时,他转身走进去端起自己之前喝过的茶杯,里面的茶水加过了,是满满的。他端着茶杯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在办公桌前坐下来。
他从提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把今天上午周雨欣说的几条重要信息记在本子上。
——优先发展临江城东北片区。
——向南距环城南路一公里,新建一条南环路,带动城南发展。
他放下笔,仰身靠在椅背上,微微闭眼。脑子里开始翻腾——这里面有什么商机?土地?工程?新建南环路属于市政工程,投资主体必然是县政府,施工单位肯定是县市政公司,这个轮不到他。但直通长江大堤的城南路与新建南环路的交叉口,位置就耐人寻味了。那个交叉口的四角,必然是今后的黄金地段。如果能在规划公布之前拿到其中一角的地,哪怕只是一小块,将来升值空间都不得了。有没有办法找到那个点,进而在那里弄到一块地?
他想到了岳父朱一智。
对!抽空去找岳父问问,他应该知道这条规划路的具体位置。
江春生睁开眼,微微坐直了身子。脑子里又浮现出周雨欣的另一句话——陈晓萱要离婚。这个晓萱,工作上这么能干,怎么就把个人婚姻搞得这么失败。
周雨欣却是走另一个极端——不是自己选的,干脆不嫁。
两个条件这么好,又能干的女人,而且还是好闺蜜,竟然走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路,却都走到了死胡同里。周雨欣的心思显然与自己有关,但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去劝解他。面对叶欣彤,他能说出想说的话,但面对周雨欣,他却说不出来。
他坐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听着走廊里偶尔传来的麻雀叫声,觉得对这两个异性朋友,自己有很多话想说,尤其是应该对周雨欣说点什么。但每次一见到她后,却一句开导她的话也说不出口。能做的,无非是顺其所愿的陪她说说话、聊聊天。
渐渐的,他在办公室的安静里打起了盹。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江春生突然醒了。他感到有些口渴,端起茶杯把里面的凉茶喝了几大口。看看时间,时针已经过了三点。
不知道周雨欣休息好没有,他起身走出办公室,经过周雨欣办公室门口时,见她正坐在桌前,在一个小本子上写着什么。听到了江春生走近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率先打招呼:“春生,你休息好了?”
“刚刚在椅子上不知怎么歪着了。”江春生站在门口,用手按了按后颈,“你怎么没有多睡一会儿?”
“我差不多都睡了一个小时了。上来见你在打瞌睡,刚坐下来写了几行字。”周雨欣合上小本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哦,我下去一下就回来。”江春生说着转身下楼。他有些内急,去了院子西南角的公厕,出来在水龙头下洗了洗手,又用清水抹了一把脸。轻松了不少。
周雨欣站在二楼走廊上,看见江春生走回来。她转身进屋,把小皮包挂在肩上,又提起茶几上的竹篮下楼。
“春生,我们一起去看看晓萱吧。我有些担心她。”周雨欣对走过来的江春生说。
“好。我们再摘些桃子带给她。”
两人又到桃树下挑了一些大桃子,装了满满一篮子,足有四十多个。
江春生骑上摩托车,带着周雨欣来到大门口,让两位大叔帮忙找了两个塑料袋换下竹篮,把两袋桃子放进摩托车后备箱。
安排妥当后,周雨欣坐在江春生身后,双手轻轻扶着江春生的腰侧。两人朝城东的临江县电视台驶去。
路上,周雨欣忽然说:“今天中午是我睡得最安稳、最放松的一次午休。”
江春生放慢了车速,侧过头说:“哦!这就好,要不就把这间休息室留给你专用吧。下面一共有四间休息室——我和于永斌一人一间,另外两间是今年三月才让田叔他们收拾出来备用的。回头我把这间休息室的门钥匙给你。”
“——好吧。”周雨欣轻声答应。她微微把头靠在了江春生的后背上,没有再说别的话。风从两人耳边吹过,带着初夏午后街道上的温热。
临江县电视台很快就到了。周雨欣熟门熟路地指点着江春生把摩托车开到办公大楼后面院子北面的一栋两层小楼前停下来。这栋小楼和“永春实业”公司的那栋两层楼基本一样,只是眼前这栋楼的楼梯间在中间,而且坐北朝南,东西两头都有钥匙头。楼的南边是一个巨大的院子,院子里耸立着一座高大的铁塔。铁塔伸出的四个巨大的脚,把院子占得满满当当,塔脚牢牢固定在四个三米见方的水泥混凝土基座上。小楼的前面有一排冬青树,树不大,高度刚好到二楼。
周雨欣告诉江春生,这栋楼是电视台的职工宿舍。楼梯的东头住女职工,西头住男职工。陈晓萱住在二楼。
一楼二楼的走廊下都晾着不少衣物和床单,东头一看就是女职工的,花花绿绿;西头都是深色的,一看就是男职工的。楼上下都有门敞开着,不时从里面传出说笑声和收录机里的音乐声。
江春生提着两袋桃子跟在周雨欣身后上楼,走到最东头紧靠钥匙头的门口。周雨欣抬手敲门。
“晓萱!”
门开了。陈晓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短袖和一条过漆长裙,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意扎着,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清瘦了不少。
她看见周雨欣,脸上立刻露出笑容,“雨欣!你……”话说到一半,目光越过周雨欣的肩膀,落在了江春生脸上,随后就愣住了,脸上的表情立刻变成了意外。“咦?江大哥,你怎么也来了?”
“雨欣说要给你送桃子来,我就陪过来了。顺便了看看你,你不会不欢迎吧?”江春生笑道。
“你这大忙人,请还请不到呢,怎么会不欢迎。”陈晓萱热情地拉起周雨欣的手,“快进屋坐。”
陈晓萱的房间里充满了少女的特点与书卷气息。靠墙边一张单人床,粉红色的蚊帐粉红色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放着一个布娃娃。靠窗的写字桌上摊着一摞稿纸,旁边是一个白瓷茶杯和一个带笔筒的台灯。另一面墙边靠着北边的墙角有一个书柜,里面插满了五颜六色的书籍。
只是床上随意放着几件内衣还没有收拾。陈晓萱一边招呼江春生随便坐,一边麻利地把内衣收进了衣柜里。
“你一个人在家干什么呢,把门窗都关的严严实实的?”周雨欣随口问。
“在家写点东西。想清静一点。”陈晓萱一边回答一边把衣柜门关好。
周雨欣在床上坐下来,江春生把两袋桃子递给陈晓萱。
她接到手上掂了掂,说:“你们给我送这么多来,我怎么吃得完?”她把桃子放在写字桌边上,从袋子里面拿出一个,托在掌心里端详,“哟!这么大,这么红?江大哥,这就是你们公司那个院子里长出来的?”
“嗯。”江春生点头,在墙边靠近书柜的一个圆凳上坐下来。
“今天你要是去了,只怕看到树了都舍不得走。”周雨欣略带责备地说。
“这个品种叫大红袍,是省农科所培育出来的新品种,里面的肉也是红的。”江春生说。
“那我得赶紧尝尝。”陈晓萱说着拿起搪瓷脸盆,从袋子里拿出六个桃子,出门接水洗去了。
陈晓萱出去了。
周雨欣看着江春生,压低声音说:“你有没有感觉,晓萱现在瘦了不少。”
“嗯。比以前是瘦了一点,不过精神和气色还好。”江春生说。
“春生!你是不知道,我看她结婚以后就没有开心过。”
两人聊着,江春生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立着一个相框,里面嵌着一张合照——陈晓萱和周雨欣站在轮渡的船舷边,身后是泛着金光的江面,两个人都笑得无忧无虑。那是那年他们三人乘轮渡过长江时,他帮她们拍的。
不一会儿,陈晓萱回来了。搪瓷脸盆里的六个桃子只剩了四个,她笑着解释说:“在走廊上碰到两个同事,说这桃子看着也太诱人了,非要拿两个去尝尝,拦都拦不住。”
她把脸盆放在桌子上,递给周雨欣一个,又递给江春生一个,自己也拿了一个后紧挨着周雨欣在床边坐下来。
她一边赞不绝口的吃着桃子,一边随意和江春生聊天,说江春生越来越成熟的像个男子汉了,问他最近都在哪里做工程。
她和江春生聊了一会后,又拽着周雨欣说话。
三人随意的聊了起来,但都刻意避开了个人的不愉快,聊的都是工作上的事和外面听来的趣闻。但江春生注意到,陈晓萱在听他和周雨欣对话时偶尔会走神,过几秒才回过神来。周雨欣也看出来了,但她没有点破。
时间流失的飞快,很快就到了五点,陈晓萱说:“今天你们到我这里来,特别是江大哥第一次来,我来做东,一起去对面小餐馆吃饭吧。”
周雨欣看了江春生一眼,说:“电视台食堂的饭菜挺不错,就在食堂吃吧,省得跑出去。春生,你说呢?”
“这样最好。晓萱,我们都不是外人,你不要跟我客气,我觉得吃食堂最好。”江春生说罢站起来,接着说:“我出去一下,一会儿就回来。”
周雨欣似乎有话想要单独跟陈晓萱说,见江春生要出去一趟,也不问他去干什么,正好顺水推舟,点了点头:“好!你快去快回。”
江春生骑着摩托车出了电视台大院,到街上转了一圈。他记得陈晓萱比较爱吃鸡和牛肉,对猪肉不怎么感兴趣,便在一家卤菜店买了一只烧鸡和一斤卤牛肉,让店家切好装袋。看看时间,出来快半个小时了,便掉头往回走。
回到陈晓萱的宿舍,房间里只有周雨欣一个人。
她见江春生进来,手上提着卤菜,说,“你想的真周到。不过,他们食堂的菜花样很多,晓萱肯定会打很多菜回来,你先坐一会,我赶紧去让她少打一点。”说罢,便起身出了门。
江春生把烧鸡和卤牛肉放在已经收拾的干干净净,挪到了屋子中间一点的写字桌上。他再次环顾着这间小小的宿舍,眼睛从书柜边的墙上贴着的一张中国地图上扫过,然后停留在书柜上。他走过去,随手从书柜最上层抽出一本厚厚的《新闻学》,他仅仅只看了一下目录就还了回去。他又看见一本《社会心理学》,抽了出来,正在观看目录,陈晓萱和周雨欣端着饭菜回来了。
他把书籍插了回去,转身迎上去接过陈晓萱手上提着的四个饭盒,她身后的周雨欣手上也还提着两个饭盒。
桌上整整齐齐的摆着六个饭盒。陈晓萱把饭盒一个一个打开:红烧鲫鱼双份两条,番茄炒蛋、青椒肉丝、炒青菜一看就都是双份,外加一大饭盒紫菜汤,另外还有一盒米饭。
“幸亏我去了,晓萱在食堂借了八个饭盒,还打了红烧鸡块和香干烧肉,被我退了。”周雨欣笑道。
“江大哥第一次来,我是想让他把我们食堂今天的几样菜都体验一遍。”陈晓萱笑着出去了。
很快,陈晓萱不知从哪儿找来了四瓶啤酒:“江大哥,你今晚一人两瓶,我和雨欣一人一瓶。”
江春生看向周雨欣:“你喝一瓶?会醉吧!你还有自行车要骑回去吧。”
“晓萱说多少就多少吧!打不了不骑了。”周雨欣毫无异议的附和。
“江大哥,你这就太偏心了吧,我们都是一样的好朋友,我也是一瓶呢。”陈晓萱故意表露出了不满。
“不是不是,”江春生赶紧解释:“我是觉得你在家不用出门,雨欣等会还要骑自行车。”
“这个不用你操心,雨欣要是喝醉了,今天就在这里不走了,你放心吧。”陈晓萱说着拿起一瓶啤酒放在江春生面前:“江大哥,开酒。”她的口气透着豪爽、干脆,不容置疑。
江春生突然觉得,眼前的陈晓萱和之前不一样了。难道女人结婚把性格都结变了吗?
他拿起一双筷子,以左手食指以筷子头配合,很轻松就打开了三瓶啤酒,一人一瓶。
三个人围着写字桌坐下来,桌子不够大,饭盒和酒瓶挤在一起。江春生帮两人各倒了一杯啤酒,啤酒的泡沫杯口鼓起来,在灯光下泛着细密的白光。
江春生给陈晓萱和周雨欣的碗里各夹了厚厚一叠卤牛肉,陈晓萱眼睛透亮,笑着说:“江大哥,雨欣说你买了卤菜回来,我就猜到你一定会买这两样。”
“我们在一起吃了这么多次饭,你们两人的爱好,我当然略知一二。”江春生笑道。
周雨欣用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着,没有接话,只是嘴角微微翘了翘。
三个人就着特别的餐桌、借来的饭盒盛菜,一人一瓶啤酒,在这间小小的宿舍里,吃起了一顿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不寻常的晚饭。
窗外天色渐暗,那座高大铁塔上的灯亮了起来,把院子和那排冬青树照得朦朦胧胧。塔顶有一盏小红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悬在半空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