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六日，星期一，天气晴朗。
早春的太阳从东边田野尽头的地平线上跳出来，把整条207国道染成了一片暖金色。路两边田野里的冬小麦已经返青拔节，绿油油地铺展开去，晨风一吹便翻起层层绿浪。四新渔场那几个还在蓄着水的鱼塘在阳光映照下波光粼粼，偶尔有几只早归的水鸟从岸边草丛中扑棱棱飞起，掠过水面时带起一串细碎的涟漪。
江春生天刚亮就到了工地。他把摩托车停在路边，去年填出来的平台上，摘下头盔，看着眼前这片即将变成施工现场的土地——路的北侧是去年填出来的十五米红色砂土和二十米宽的黄土平台，黄土被碾压得硬实平整，上面还残留着去年推土机履带碾压过的痕迹。207国道北侧两次填出去的四十多米加宽平台，连成了一片开阔的作业面。江春生看着自己买下来的五个鱼塘，，没有想到，去年填出来准备做门面房的台基，竟然阴差阳错的可以用来做施工后场。他看向去年抽干过的五个鱼塘，现在下面又有了只是三十公分深的水，远处有几只白色的大鸟站在水边，一动不动。
八点刚过，老麻带着十几个人，手里拿着简单的小工具过来了。他们一群人见到江春生，高兴的围上来，七嘴八舌的向江春生问好，一再表示：听说今年又可以跟着江老板干活了，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
半小时后，一辆解放牌卡车从西边国道驶来，车厢里堆得满满当当——粗壮的毛竹从车厢前端一直伸到驾驶室顶上，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成捆的竹席和油毡码在车厢中部，上面盖着一张旧帆布防风吹散。卡车在路边停稳，司机田师傅从驾驶室探出头来。
“江工，料都拉来了。老赵让我跟你说，他上午在土场那边把剩下的材料装好车，下午再跑一趟。今天两趟全部拉完。”田师傅是段机务队的老司机，去年在砖瓦厂土场和江春生打了两个月交道，彼此都熟了。
“辛苦了田师傅。你把车倒到北边平台上去，沿着路边摆，许志强马上就到，他会指挥你怎么卸。”江春生指了指北侧平台的位置。
卡车刚停好，许志强就骑着自行车到了。他把车往路边一靠，从车筐里拿出一个夹着平面图的文件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江春生面前，展开那张手绘的后场平面布置草图——上面用水笔标注着水泥仓库、工具房、民工宿舍、食堂的位置和尺寸。
“江工，按昨天说定的方案——水泥仓库靠东边，工具房挨着水泥仓库，民工宿舍在西边，食堂在最西头靠鱼塘那边。三间工棚，一间仓库，一间食堂，全部朝南开门。老麻的人一到，我让他们先搭水泥仓库，水泥下午就要进场了，必须先把仓库搭出来。”
“行。你全权指挥，我在旁边看着。”江春生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一辆手扶拖拉机从凤台村方向突突突地开了过来。车斗里坐着老麻和十五个民工，每人脚边放着铺盖卷和工具袋。老麻坐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嘴里叼着一根旱烟，看见江春生和许志强，把烟锅在车斗板上磕了磕，跳下车来。
“江老板，许工，我们来了。去年在总段工地搭工棚也是我们这帮人，熟门熟路。”老麻咧开嘴笑了笑，转身冲车斗里的民工们一挥手，“都下来，家伙什拿好。先卸车上的料——毛竹按长短分开码，竹席卷好放一边，油毡别在地上拖，刮破了防不了雨。”
民工们从手扶拖拉机上跳下来，不用人指挥，自动分成了三组——一组爬上车厢卸毛竹，一组在地上接料分类码放，一组把竹席和油毡往平台内侧搬运。这些人都跟着江春生干了好几个工程，从渡口到总段基建再到现在的207路面，搭工棚的流程早已烂熟于心。毛竹从车厢上传递下来，粗的归粗的，细的归细的；竹席一捆一捆地堆在指定位置；油毡被小心翼翼地搬下来，平放在地上。
许志强站在平台中央，手里拿着平面图和一卷皮尺，带着两个民工在地上放线。他蹲下来把皮尺拉直，沿着石灰粉画出的白线逐段核对尺寸，不时在本子上记几个数字。放完线，他站起身朝老麻喊了一声。
“老麻，先搭水泥仓库——靠东边这一间，面宽六米进深五米。水泥下午就要进场，仓库必须先起来。地基用碎砖垫高二十公分，上面铺一层油毡防潮。竹架要加密，撑得住雨雪。屋顶铺双层油毡，接缝错开，上面再压毛竹片，用铁丝扎牢。”
“明白。”老麻转身指挥几个民工开始挖基坑。几把铁锹同时翻飞，黄土被一锹一锹地甩到坑沿外面，堆成齐膝高的土垄。民工们干的都是熟手活，基坑挖得又快又整齐——坑壁垂直，坑底平整，尺寸和许志强画的白线分毫不差。基坑挖好后，碎砖从手扶拖拉机上卸下来，一块一块地铺进坑底垫高，再用铁锤敲实找平。毛竹被锯成合适的长度，粗的做立柱和横梁，细的做檩条和支撑。立柱插进基坑里，四周用碎砖和泥土填实夯实，横梁架上去，铁丝拧紧。
快到九点的时候，彭凤英骑着自行车到了。她把车停在路边，胳膊上挎着一个布兜，先没有去找江春生，而是走到正在搭工棚的民工们旁边，从布兜里拿出几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递给老麻。
“老麻，你们早上赶路没顾上吃饭吧？先垫垫肚子。中午我在这边给你们开伙，今天第一顿，红烧肉管够。”
老麻接过包子，咬了一大口，油汁从嘴角溢出来，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憨厚地笑道，“谢谢彭姐，我们天没亮就出来了，确实有点饿了。”
“江工，秦师傅家的房子我谈好了。”彭凤英走到江春生旁边，“租半年，房租和去年一样，秦师傅很痛快就答应了，说你们去年租他的房子，按时交租，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比自家亲戚住还让他放心。钥匙我已经拿到了，下午我就把粮油米面搬进去。老麻他们一部分人住这边工棚，一部分人住秦师傅家，正好住得下。晚上我住秦师傅家，方便早上起来做早饭，白天到这边来做午饭和晚饭。”
“辛苦彭姐了。”江春生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看着工地上忙碌的景象。
十点左右，工棚的骨架已经开始成型了。水泥仓库的四角立柱稳稳地立在基坑里，横梁架上去以后整个框架就立起来了，竹架一根一根地加密，用铁丝交叉捆扎。几个民工在框架外围展开大张的竹席，从下往上一层一层地围挡，每张竹席之间用铁丝扎紧，不留缝隙。屋顶的檩条已经铺好，油毡从屋檐开始往屋脊方向铺设，接缝处错开半个宽度，再用毛竹片压住油毡接缝，用细铁丝固定在檩条上。
工具房和食堂的框架也同时立了起来。十五个民工分成三个小组同时作业，老麻在三个组之间来回走动，这里指点几句，那里搭把手。去年在总段工地搭工棚的时候，他跟着许志强从头到尾学了一遍，现在对工棚的搭设流程和关键要求已经掌握得很透彻了。哪个位置需要在斜撑后面加一道立杆，哪个位置的铁丝要再加一道紧固，他一打眼就能看出问题。
十一点半，解放卡车又跑了一趟，把剩下的毛竹、竹席和油毡全部运到。田师傅从驾驶室跳下来，接过彭凤英递来的搪瓷茶缸灌了几口热茶，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江工，两趟全部拉完了。老赵说搅拌机的配件他下午送到队里，你让牟师傅去验收一下。”
“好。田师傅辛苦了，中午在这边吃饭。”
“不了不了，下午队里还有趟活要跑。改天改天。”田师傅摆摆手，上了卡车，发动车子调头走了。
到中午收工的时候，水泥仓库已经全部搭好——竹席围墙严丝合缝，双层油毡屋顶压得结结实实，地面铺了碎砖垫高再铺一层油毡，防潮防雨。工具房的框架也立起来了，食堂和民工宿舍正在搭屋顶。
彭凤英在刚搭好的食堂里支起了临时灶台，大铁锅架在砖砌的灶口上，底下塞着几根粗劈柴，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酱红色的肉块在汤汁里颤动，浓郁的肉香顺着炊烟飘出去老远，引得好几个正在休息的民工忍不住往食堂那边张望。
“彭姐做的红烧肉，这味道绝了。”老麻吸了吸鼻子，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
下午继续搭工棚。江春生在工地四周转了一圈，检查临时用电线路的走向，在渔场电线杆下面确认了配电柜的安装位置，又沿着鱼塘边勘查了水泵取水点的水深和水质。傍晚时分，所有临时设施全部搭设完毕——水泥仓库、工具房、食堂、三间民工宿舍在国道北侧平台上齐崭崭地排成一排，竹席墙面在夕阳映照下泛着淡淡的金黄色光泽。老麻带着两个民工在每间工棚门口各挂了一块小木牌——水泥仓库、工具房、食堂、宿舍——字是用粉笔写的，歪歪扭扭的，但一目了然。
许志强从工具房里拿出几块昨天提前做好的安全警示牌，立在国道两侧。牌子上用红漆写着“前方施工，车辆慢行”，白底红字格外醒目。
江春生站在平台中央，看着眼前这片即将承载接下来几个月紧张施工的后场，心里涌起一股熟悉的充实感。从渡口工程到路基填土，从总段基建到207路面，每一次开工前都是这样——先搭工棚，再进机械，接着上人马，然后就是一天接一天的紧张施工。他把目光投向南侧的老路基，那里，一点九公里的施工段面在夕阳下安静地延伸着，石灰土基层和水泥混凝土面层的巨大工程量正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