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半个时辰后
黑小虎、莎丽、无常、竹青等人在苍梧山脚下扎营。
夜渐渐地深了。
黑小虎边握着那枚“豺”字令,慢慢地睡了。
熟悉的场景再次在脑海中浮现。
黑虎崖地处极寒险峰。山势陡峭,终年风烈霜重。
哪怕春夏交替,崖间寒意森森给,到了冬日更是苦寒刺骨。
阴风远比常年覆雪的雪岛还要凛冽。
而他-黑心虎的儿子-黑虎崖的少主,从降生的那一刻起,便伴随着无形的枷锁,背负着父亲的期许和重任。
父亲自从败给七剑,义子黑翊“去世”,因急功近利而走火入魔。
性情比之前更加狠辣严苛,对他寄予厚望,教导苛刻,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自幼勤学苦练,不敢有半分懈怠,却永远达不到父亲心中的完美标准。
原因之一来自于自己,不想辜负母亲温柔的期盼,服药硬生生地压制住才能。
偌大的黑虎崖,大部分教众表面上敬畏他的身份,暗地里却对他不屑一顾。
能陪他玩的伙伴:九皋、无常、阿凌也随着年岁的增长,有了其他的任务。
日复一日的压抑、孤独、憋屈,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困住了他,小小年纪,心底积满无人知晓的落寞。
六岁的黑小虎站在演武场边缘的青石台阶上,崖顶的风裹着碎雪扑面而来,灌进他单薄的玄色短袍领口,冷得像有人把一把冰碴子塞进了脊梁骨。
他缩了缩脖子,但随即又把脖子挺直了——父亲说过,魔教的少主在任何时候都不能露怯,哪怕被冻死也要站着死。台阶前面是一片开阔的青石演武场,场上有二十余名教众在练刀,刀刃劈开寒风发出呜呜的啸声,雪沫子被刀风卷起来,在半空中旋成细碎的白雾。
他每次来演武场,都要站在这个位置看。没有人教他刀法,父亲说他根基未稳,先练桩功和吐纳,三个月后看进境再定。但他闲不住,他偷偷记那些教众的出刀角度和步法变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模拟,等到夜里在卧房里对着烛火练空手比划。
今天他站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不急不缓,靴底碾过碎石的声响大得故意让他听见。他没有回头,但脊背已经自动绷紧了。他知道来的是谁。
豺锋比他大八岁,十四岁的少年已经长得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肩膀宽阔,手臂粗壮,眉骨上挑出一股天生的跋扈。他从台阶后面绕过来,手里没有拿刀,腰间挂着一柄短刃,刃鞘上的银饰在阴沉的日光下晃出一道刺眼的反光,正好晃进黑小虎的眼睛里。
“表弟又来偷师了?”豺锋的声音带着笑,但那笑意是挂在冰面上的薄霜,底下全是冷的。他走到黑小虎旁边,也不看他,目光同样落在演武场上那些练刀的教众身上,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戏法,:
“你看那个使劈挂刀的,腰马合一的时机差了三息,这种货色也配在演武场上占个位置?我要是教主,先把这种滥竽充数的赶下山去。”
黑小虎没有接话。他听得出豺锋话里话外的钩子——表面在讥讽教众,实际上在指他的父亲用人不当。这种话不能接,接了就是落人口实。他攥了攥袖口里的拳头,把涌到喉头的那句“父亲选人自有道理“咽了回去。
豺锋等了两息没有等到回应,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从黑小虎头顶扫到脚底,像是在打量一只刚抓回来的野兔够不够肥。
“表弟啊,”他忽然把手搭在黑小虎的肩上,力道不重,但拇指正按在肩井穴上,不轻不重地压了一下:
“你每天都来看,看了三个月了,看明白了什么?”
黑小虎肩膀被按得微微一麻,他忍住没有甩开那只手,语气平平地说:
“看得明白,练不明白。”
豺锋笑了。这回是真正笑出了声,露出两排白牙,在寒风中呵出一团白气:
“你当然练不明白。你连站桩都站不稳,还想练刀?”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忽然提高了声音,朝演武场上喊了一句:
“都停一停,别练了,过来看个热闹。”
演武场上的教众纷纷收刀,转头看向台阶这边。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黑小虎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兴味,有等着看好戏的期待,还有几个年纪大些的教众默不作声地往后退了半步——他们知道豺锋要做什么。
豺锋从腰间抽出那柄短刃,反手握住刀柄,将刃口朝向自己,刀柄朝向黑小虎,递了过去。
“表弟,你看了三个月,今天练给我看看。不用真打,你随便劈两刀让我瞧瞧你的进境,回头我好在教主面前替你美言几句。”
黑小虎没有伸手去接。那把短刃的刀柄上缠着黑皮绳,皮绳上沾着豺锋掌心的汗渍,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暗沉沉的油光。
他知道这是一道陷阱——接了刀,他劈不出像样的招式,豺锋会当场笑他;不接刀,豺锋就会说他怯懦畏缩,连刀都不敢碰,传出去更是羞辱。
他站在那里,脚底的青石板又冷又硬,寒气从靴底往骨头里钻。演武场上二十多双眼睛盯着他,崖顶的风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贴在了眼皮上,他眨了眨眼,把那几根头发眨开。
“表兄好意,我心领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比他预想的要稳:
“父亲说了,三个月内只练桩功和吐纳,不碰兵器。我若今日碰了刀,就是违了父命。表兄若真想看我练刀,三个月后再来。”
豺锋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没料到六岁的孩子会拿教主的命令来挡他,这个回话挑不出毛病,当众违抗教主的命令是以下犯上,他豺锋再张狂也不敢在二十多个教众面前直接踩那条线。
他手里的短刃递在半空中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悬了两息之后,他笑了一声把短刃插回腰间。
“好,三个月。”
豺锋拍了拍黑小虎的肩,这一回力道重了三分,拍得黑小虎身子微微晃了一下,“三个月后我再来请教。表弟可别让我失望啊。”
他转身走了。靴底碾碎石的声响渐渐远去,演武场上的教众重新开始练刀,刀刃劈风的呜呜声重新响了起来。黑小虎站在台阶上,目送豺锋的背影消失在演武场侧面的门洞里,这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寒风一吹,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那是豺锋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公然向他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