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一拥而上,话筒几乎怼到脸上。
“陆厅长,网上说你涉嫌收受两亿回扣。”
“陆厅长,你丈夫知道你今天来吗?”
“陆厅长,对举报材料中提到的境外账户,你怎么回应?”
陆亦云站住了。
没躲镜头,也没低头快步走过去。
背脊挺得笔直,正对着那堆话筒和镜头。
“如果我有问题,欢迎依法处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如果我没问题,也请举报人承担造谣的代价。”
说完转身,走进会场。
记者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快门声响得更密了。
——
听证会第一项,举报人陈述。
举报人叫周启明,汉东瑞康医疗集团副总经理。
四十出头,金丝眼镜,西装领口别了枚小小的公司徽章。
落座之前,他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袖口,又把面前的材料摆正了一厘米,才抬起头。
这个人准备了很久。
台下有人注意到他的手指很稳,翻页的动作甚至带着节拍感。
“陆亦云担任省卫生厅副厅长以来,多次干预采购目录。”
周启明翻开材料,语气沉稳,每句话之间停顿恰到好处,像排练过无数次。
“她先后指定三家国产企业进入核心采购项目,同时通过关联公司抬高设备价格。我们掌握的资料显示,部分设备采购价比市场均价高出百分之四十。”
旁听席后排有人低声交谈了几句,被工作人员抬手制止。
周启明没停。
“陆厅长的丈夫是省委政法委书记。这个身份摆在那里,没有哪家企业敢不配合。”
他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听证席,声音拔高了半度。
“这不是正常采购,这是权力寻租。”
会场安静了一瞬。
前排几个记者飞快地在本子上划着什么。
省纪委调查组的人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是主持人开口问了句:“你所说的回扣证据在哪里?”
周启明打开手边的文件袋,抽出一沓材料,动作从容。
“这里有五笔境外汇款记录。收款人虽然不是陆亦云本人,但与她的亲属存在直接资金往来。”
投影屏幕亮了。
五笔汇款,金额从三百万到一千二百万不等。
最后一笔的落款日期,正好是陆亦云分管医疗器械采购的第二年。
白纸黑字打在大屏幕上,会场里的议论声又大了一层。
旁听席里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人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屏幕,被工作人员瞪了一眼才收回去。
调查组几个人中,靠左边那个翻开了面前的卷宗,低头一行行对照屏幕上的数字。
周启明合上材料,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的目光转向对面。
陆亦云坐在质询席上,面前摊着那个黑色文件夹,一页都没翻。
她的表情很平静。
不是咬着牙硬撑的那种平静。
是从进门到现在,呼吸频率都没变过的那种。
周启明看着她,停了一拍。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种十拿九稳的笃定。
“陆厅长。”
他把话筒往前推了推。
“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
“有。”
陆亦云翻开黑色文件夹。
她没有看周启明,而是抬了下手。
会场大屏幕画面一切。
投影上不再是举报材料,而是一张完全不同的表格。
表格标题只有一行字——
汉东省医疗器械第三方动态审计记录。
周启明脸上的从容凝住了。
他盯着屏幕,眼镜后面的瞳孔缩了一下。
陆亦云看着他,语速不快不慢:“这份记录由省卫生厅秘密引入的第三方数据审计机构完成。三年来,它没有接触审批权限,也没参与招投标,只负责一件事——抓取银行流水、海关价格、物流数据、医院耗材使用记录。”
调查组几个人同时抬了头。
靠左那个合上了手里的卷宗,目光落在屏幕上。
陆亦云继续说:“你刚才说我操控采购。那我们先看第一笔所谓回扣。”
大屏幕切换。
一张资金流向图铺开。
“瑞康医疗集团向境外账户支付三百万,名义是技术服务费。”
陆亦云的手指点在屏幕上的一个节点。
“实际收款公司注册在新加坡,注册时间是2019年3月。实际控制人——”
她停了一秒。
“是周启明先生的妻子,林淑芬。”
会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旁听席后排那个灰夹克中年人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住。
周启明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响。
“这是诬陷!境外账户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陆亦云没看他。
“别急。”
她翻过一页。
“第二笔。一千二百万。付款方是瑞康医疗集团旗下康泽器械公司,收款方是个人账户,户主叫钱志国——瑞康集团财务总监的弟弟。”
屏幕上的资金流向图展开了第二层。
钱从企业账户转出,经过三层空壳公司,最后汇入一家名为“华东医疗技术服务中心”的账户。
那家公司的实际负责人,是周启明的岳父。
周启明的右手搭在桌沿上,指节一根根收紧。
他张了下嘴,没出声。
旁听席前排一个带着省政协证件的老者摘下了老花镜,重新戴上,眯着眼盯住屏幕。
陆亦云没停。
“剩下三笔,路径相同。五笔资金总额四千七百万,中间经过十一家空壳公司,最终流向只有一个地方。”
大屏幕上出现一张名单。
最上方六个字:进口设备代理联盟。
名单下面列着十七家企业的名称、法人信息、关联关系。
陆亦云抬眼,目光从名单移到周启明脸上。
“所谓的天价回扣,不是我收的。是你们为了维持进口器械在汉东的价格垄断,向医院关键岗位和代理商支付的封口费。”
周启明咬着牙,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你说这些,只能证明企业有资金往来,不能证明你清白!”
“当然不能。”
陆亦云拿起另一份材料。
“所以我再给你看一份。”
屏幕再次切换。
这次出现的是一份时间跨度三年的对比表——汉东省医疗器械采购目录调整记录。
进口高值耗材平均降价百分之三十一。
国产替代设备进入三十二家三甲医院。
患者年均自费支出下降十八点六亿元。
三行数字,压在屏幕正中。
会场里没人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