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周立看着独自回来的内侍,听他哆哆嗦嗦地复述完赵起的话,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摩挲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果然,果然是个狂傲的性子。摆架子,刁难人,无非是想要他这个皇帝给足面子罢了。
换做往日,以周立的脾性,怕是早已龙颜大怒,宁可顺城失守,也绝不会低头。可如今,顺城危在旦夕,中州门户大开,大周的江山社稷就悬在这一线之间。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点帝王的傲气硬生生压了下去。
脸面算什么?
家国天下,才是重中之重。
周立猛地站起身,沉声道:“备辇!朕,亲自去安国公府走一趟!”
暮色沉沉,周立的御辇停在安国公府门前,没有鸣锣开道,只带了孔育德一人随行。他摒退左右,亲自上前叩响了朱漆大门。
半晌,侧门才缓缓打开,还是那个老仆,躬身道:“草民见过陛下。”
“安国公可在府中?”周立语气平和,全然没了帝王的架子。
老仆引着二人穿过荒草丛生的庭院,只见竹林深处的石桌旁,赵起正临风吹笛,笛声清冽,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傲气。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未抬,笛声不绝。
孔育德忍不住喝道:“赵起!陛下亲临,你竟敢如此怠慢……”
“孔大人稍安勿躁。”周立抬手打断,缓步走到石桌前,目光落在赵起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安国公的笛声,倒是比当年宫宴上,更添了几分风骨。”
赵起这才停了笛,抬眸看向他,眼底满是讥诮:“陛下今日屈尊降贵,不是来听草民吹笛的吧?”
“朕是来请将军出山的。”周立直言不讳,目光灼灼,“顺城危急,大周危急,唯有将军能担此重任,镇守顺城,抵挡周宁铁骑。”
赵起闻言,忽然放声大笑,笑声震得竹叶簌簌作响:“陛下倒是好记性。当年先帝说,我赵起狂悖无状,此生不配再掌兵符。如今大周有难,倒想起我这个弃人了?”
周立脸色微变,随即沉声道:“先帝之言,是因将军当年年少轻狂。可如今国难当头,个人恩怨荣辱,又算得了什么?朕今日来,不是以帝王之尊下令,而是以大周子民的身份,求将军救家国于水火!”
说罢,他竟对着赵起,深深躬身一揖。
赵起握着玉笛的手猛地一紧,眼底的讥诮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的光。他定定地看着周立,良久,才缓缓开口:“陛下想让我守顺城,也不是不行。”
周立心中一喜:“将军请讲条件。”
“我要兵符,要全权指挥顺城兵马的权力,”赵起一字一顿,目光锐利如刀,“朝中百官,无人能干涉我的军务。另外……”
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当年先帝贬我时,曾说我赵起此生,难成国之栋梁。朕要陛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为我正名!”
周立听完赵起的条件,几乎没有半分迟疑,当即朗声道:“准!朕全都答应你!”
这般干脆利落的态度,反倒让赵起愣住了。他握着玉笛的手微微一顿,那双锐利的眸子紧紧盯着周立,语气里满是探究:“陛下倒是爽快。难道你就不怕,此举是认先帝当年错了?”
周立闻言,反倒朗声笑了起来,眉宇间满是豁达:“安国公此言差矣。父皇当年的决断,是对是错,朕身为晚辈,本就无权置喙。但朕知道,只要将军肯出山,能守住顺城,能击退周宁,能稳住这大周的江山,届时何须朕为你正名?天下百姓,满朝文武,谁会不知道你安国公赵起的赫赫威名?”
这番话掷地有声,赵起先是一怔,随即仰头大笑,笑声震得竹林枝叶簌簌作响,狂傲之气尽显:“世人都说二皇子周立阴狠狡诈,为了皇位不择手段,今日一见,倒是能说出这等通透的话!看来,是有人小瞧了陛下啊!”
周立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接话。他看着眼前狂傲不羁的赵起,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惺惺相惜的意味——此人看似放浪形骸,实则与自己一样,都是为了目标可以不惜一切的人。
安国公赵起收了笑,神色渐渐变得郑重,一字一顿道:“我答应出山,有三个缘由。其一,是要洗刷先帝加诸在我身上的污名,堂堂正正站在朝堂之上;其二,是不愿眼睁睁看着这大周江山四分五裂,落得个国破家亡的下场;其三,便是要让那端亲王看看,我赵起的统兵之能,绝不在他之下!”
说到此处,安国公赵起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至于你忧心的周宁,不过是个皇家不受待见的落魄皇子,不过是得了几分机缘,这才一飞冲天罢了。对付他,还不放在我眼里,陛下无须多虑。”
二皇子周立闻言,非但没有因他的轻视而动怒,反倒暗暗松了口气。
安国公赵起敢说出这番话,必定是胸有成竹,早已想好了对付周宁的计策。只要他能能力挽狂澜,守住这岌岌可危的大周,些许狂傲无理,又算得了什么?
安国公赵起接过周立亲手递来的兵符,二话不说,当日便带着两名贴身亲卫策马赶往顺城。
抵达顺城时,城门大开,守军士卒衣甲不整,三三两两聚在城门口闲聊,城楼上的旌旗歪歪斜斜,连岗哨都在打盹。
安国公赵起见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翻身下马,将兵符往腰间一挂,厉声喝道:“奉陛下旨意,本官赵起,即日起镇守顺城!所有将士,半个时辰内,校场集合!迟到者,军法处置!”
那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震得众士卒一愣,待看清他腰间的兵符,顿时慌了神,连滚带爬地去传令。
半个时辰后,校场上稀稀拉拉站了不到半数人,一个个歪戴头盔、敞着衣襟,全无军纪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