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育德话锋一转，语气迟疑，“卫洪之子卫青云，如今在镇北王府帐下担任要职，手握实权，臣不敢担保，卫洪的忠心是否还能坚如磐石。”
“万万不可！”周立想也不想，猛地一拍御案，厉声否决，脸色愈发难看，“卫洪之子身在周宁麾下，这层关系便是斩不断的羁绊！朕岂能将顺城这等重镇，交到一个身有掣肘的人手中？”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卫洪此人虽说才干卓绝，可父子之情乃是天性。
不管卫洪此刻对自己是否忠心耿耿，只要他儿子还在周宁那边，就难保不会被周宁捏住把柄。
若是卫洪中途倒戈，暗中归顺周宁，那顺城便不是屏障，而是引狼入室的陷阱，届时周宁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拿下顺城，后果只会比无人驻守更惨烈。这份风险，他赌不起，也绝不能赌。
郑为国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上前一步高声道：“陛下！臣忽然想起一人，或许能解顺城燃眉之急，只是……不知此人是否愿意出山相助陛下。”
周立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眼中满是急切：“郑爱卿快说！是何人有这般能耐？”
“安国公——赵起！”郑为国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安国公赵起？”周立皱着眉，口中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眉宇间满是茫然，显然对这个封号毫无印象，“朕怎么从未听过这个名字？是哪一府的勋贵？”
孔育德在一旁见他这般模样，连忙上前躬身补充：“陛下有所不知，这安国公乃是先帝亲封的爵位。当年赵起少年成名，在军中屡立奇功，性子却桀骜不驯得很，一次宫宴之上，因酒后失言触怒先帝，这才被褫夺了部分职权，遣出朝堂，闲赋在家多年，是以陛下对他印象不深。”
“原来是被先帝弃用之人。”周立闻言，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满是疑虑，“照这么说，他如今怕是已是垂垂老矣的老翁，如何能担得起镇守顺城、对抗周宁的重任？”
“陛下误会了！”郑为国连忙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的辩解，“这安国公今年不过四十岁，正值壮年！他当年在军中的统兵之能，半点不输端亲王，若不是为人狂傲不羁，得罪了先帝，怕是如今的名声，还要在端亲王之上！”
“四十岁？统兵之能不输端亲王？”周立像是被点燃了希望的火苗，眼中瞬间迸发出灼亮的光，先前的颓然与焦灼一扫而空。
他在御座前踱了两步，越想越是振奋，忍不住抚掌笑道：“好！好一个安国公赵起！有本事的人，哪个没有几分傲气？越是狂傲，越说明他有真本事！”
那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连日的阴霾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人选驱散了大半，他仿佛已经看到，一位披甲执锐的猛将，正策马奔向顺城的方向。
周立当机立断，即刻拟了一道亲笔圣旨，又备下黄金百两、锦缎千匹，遣了心腹内侍，快马加鞭赶往安国公府。
内侍揣着圣旨与赏赐，一路风风火火到了赵府门前，却见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的“安国公府”匾额蒙着一层薄尘，瞧着竟有几分萧索。他忙翻身下马，高声喊道：“陛下有旨，宣安国公赵起即刻接旨！”
喊了半晌，侧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老仆探出头来，眯着眼打量他：“咱家国公爷说了，陛下的旨，他不接。”
内侍脸色一僵，连忙堆起笑：“老管家通融通融，这可是关乎大周安危的要事，顺城失守，帝都危矣……”
“国公爷还说了，”老仆不紧不慢打断他的话，语气平淡得很，“当年先帝贬他之时，说他这一辈子都不配再掌兵符。如今陛下想起他了，是先帝的话不算数了，还是大周没人了？”
这话诛心，内侍额头瞬间冒了汗。他知道这是赵起在刁难，却不敢硬闯，只能耐着性子又劝：“老管家，此一时彼一时……”
“再者，”老仆又道，“国公爷今日要垂钓渭水，没空见人。陛下若是诚心想请国公爷出山，便自己来一趟吧。”
说罢，也不管内侍是什么反应，“砰”的一声便关上了侧门，只留内侍僵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那厢，府内的竹林小院里。
赵起正斜倚在摇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寒光凛凛的兵符，闻言嗤笑一声：“周立这小子，倒是会挑时候。传我的话，他若不来，这顺城守将的差事，谁爱做谁做去。”
院外的风卷着竹叶簌簌作响，他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藏了多年的锋芒，终是要在这乱世之中，再露峥嵘。
安国公赵起的心里，早就憋着一股重掌兵权的火。
他虽闲赋在家多年，却从未真正放下过家国天下。
周立得位不正，朝堂暗流汹涌，四方藩镇虎视眈眈，再加上周宁在战场上势如破竹，这偌大的大周早已是风雨飘摇。
若再这般内耗下去，不用外敌来攻，自己便先分崩离析，落得个国破家亡的下场。
是以，当听闻周立的大军接连败在周宁的手中，张道远战死沙场的消息时，赵起便已动了出山的心思。
他等的，不过是一个契机。
没成想，周立的旨意竟真的送来了。
可当听闻来传旨的只是个内侍时，赵起眼底的那点火苗瞬间冷了下去。
他指尖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想当年，张道远那等货色，周立尚且肯纡尊降贵亲自去请，到了他赵起这里，竟只派个太监来传话？
这分明是没把他安国公放在眼里！
赵起一生狂傲，最看重的便是脸面。他戎马半生，战功赫赫，岂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角色？
是以，他连面都没露，只让老管家传了几句话，便将那内侍打发了回去。他就是要晾一晾周立，看看这位陛下，到底有几分求贤的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