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帝国疆域的边缘，是星图上用暗朱砂圈出的“静默区”——没有标注恒星的名字，只在角落用极小的字体印着一行提示：“第79造船厂，非授权禁入”。
飞船抵近时，首先撞见的不是行星的地表，而是悬在同步轨道上的钢铁肌理。绵延数千公里的船坞像一头僵死的巨鲸，骨架是百年前从核心舰队拆解来的主炮炮管，肋骨间卡着尚未成型的舰体分段，银灰色的装甲板被宇宙射线镀上一层发乌的蓝。没有导航灯，只有焊接枪的弧光在真空中间歇性炸开，像沉在深海里的萤火——那是工人在作业，他们穿着简陋的增压服，身上的缆绳拴在船坞骨架上，稍不留意就会飘进星海，连残骸都不会被打捞。
行星本身是颗被掏空的岩石球，地表早已不见土壤，只剩层层叠叠的工业废墟。造船厂的主厂区直接建在岩层开裂的核心区，滚烫的地核被引流成天然的熔炉，橘红色的岩浆从管道口喷涌而出，顺着人工开凿的沟槽流淌，两岸是流水线般的锻造台。空气里飘着金属蒸发的细雾，吸进肺里是烧蚀的焦味，呼吸器的滤网三天就会堵成铁块。这里的重力被人为调得忽重忽轻，有时举着焊枪会突然重得坠得手腕脱臼，有时脚下的钢板会震颤，整个人跟着轻飘飘地浮起来，撞在运料的磁轨车上，划出一道血痕。
没有白天黑夜，只有制造厂主机房永不停歇的轰鸣——那是万吨锻锤捶打舰体的闷响，是岩浆管道泄压的尖啸，是不合格的装甲板被扔进粉碎机组的碎响。工人们住在垂直嵌在岩壁里的工棚里，床铺是焊死的角钢，窗外就是通红的岩浆河。他们大多是被送来的流放者、欠了帝国债务的平民，或是在边境冲突中被俘虏的异星人，脸上永远覆着一层洗不掉的灰，只有眼睛亮着，那是长期在强光下作业留下的警惕。
没人敢谈论“休息”。帝国的订货单像山一样压在船坞的主控电脑里：最新型的歼星舰要三艘，战列巡洋舰的装甲板要再加厚十厘米，上周有个工段长因为慢了三天，被悬浮在厂区中央的警戒舰直接烧成了灰。最恐怖的是“试错环节”——造好的舰体密封舱，会直接塞进活人机测试抗压性，数据从仪表传出来时，舱壁内的尖叫隔着钢板都能听得见。
偶尔会有帝国的运输舰来，拉走造好的军舰，丢下堆满码头的补给：发馊的营养膏，刚够过滤三次水的滤膜，还有数量永远不够的增压服。没人来接这里的人走，船坞的入口永远锁着，安保机器人的枪口对着厂区内部，而非外面的星空。老工人会指着船坞深处那些永远不会完工的“半截舰体”说，那是以前想逃的人，最后被焊在了钢板里，成了舰体的一部分。
这里的风都是热的，吹在脸上像烙铁。天空永远是浑浊的橘色，看不到帝国核心区那些璀璨的星带，只有造船厂的弧光在云层里晃。所有人都在机械地焊接着、捶打着、搬运着，他们知道自己造出的是帝国最锋利的矛，转头就会刺向边境的反抗者，而自己是被压在矛柄下的影子——活着的时候是造船的零件，死了，就成了舰体上一块无人知晓的装甲。
只有在主机房例行停机的十分钟里，厂区会突然静下来。有人会望着船坞外漆黑的宇宙，有人会摸出藏在怀里的半块干饼，没人说话。他们都知道，这颗行星是帝国的“打铁铺”，而他们，是烧在炉火里的柴。火不会灭，柴就永远不会停，直到烧成灰，跟着岩浆沉去地底，连名字都留不下。
虽然这里有着黑市，不过都是星际旅客过来交换一些东西的地方，虽然狭小简陋但是来往的人不少，有些是工厂的工人还有就是外来者，在帝国的眼里这不过是那些“零部件”用来麻醉自己，以为还是自由的地方，对于一些不重要的违禁品，他们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金属风卷着砂砾擦过穹顶，发出细弱的簌簌声——这颗位于星系边缘的落后行星，连大气层都薄得像层筛子，白日里烈日把裸露的岩石烤得发白，只有等到入夜，铅灰色的夜幕沉沉压下来，边缘地带的静默区才像是从矿渣里爬出来的毒虫，缓缓舒展触须。
说是黑市，其实连个正经围栏都没有，只是在三座废弃采矿井的夹角里，胡乱支着些防水布和锈蚀的金属架。光线全靠挂在支架上的老旧荧光灯，电流不稳时，昏黄的光就跟着一跳一跳，把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在满地的油污和废弃零件上晃成模糊的鬼影。没人大声说话，交易全压着嗓子，指尖在掌心里划着数字，或是用嵌在腕骨上的芯片轻轻一碰——毕竟这片“静默区”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就是因为帝国的行星监管站的探测信号到了这儿就会打褶子，可谁也不敢保证墙根儿下哪个蹭亮的金属罐不是藏着的监听器。
客人倒不比核心区的黑市少，只是个个都把脸埋在兜帽或防毒面具的阴影里。穿磨损作战服的佣兵靠在采矿井的水泥壁上，指尖转着个能量弹，目光扫过摊位上堆得乱哄哄的货：有从废弃舰上拆下来的半旧导航模块，有贴着伪造标签的营养剂，还有用玻璃瓶装着、泛着幽蓝光的未知药剂，摊主用糙手掌捂着瓶口，只敢露个瓶底给询价的人看。不远处几个穿短打、露着机械义肢的码头工人，正围着个卖热饮的小摊，铁皮杯子碰得叮当响，却没人聊天，喝得急了也只是嘶地吸口气，警惕地瞟着四周。
角落的阴影里停着艘破破烂烂的穿梭机，舷梯旁蹲着个摘了头盔的飞行员，头发粘成一绺一绺的，面前铺着块破布，上面摆着几枚刻着陌生星系纹络的硬币——不知道是从哪个废弃战场倒腾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