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谢沧海身前。谢沧海抬起头,嘴里的烟掉了。他不是被吓住了,是被那张脸震住了。这张脸他见过,华北基地还完好的时候,牛波来西北交流,在食堂跟阎子秋抢红烧肉,被阎子秋用筷子打手背,还笑嘻嘻的。那是很久以前了。现在的牛波,脸还是那张脸,但整个人被磨过了。像一块石头被河水冲了很多年,棱角还在,但表面光滑了,深了,重了。像一把刀被淬了无数次火,淬到刀身的颜色从亮白变成沉黑,但刀刃一看就知锋利得可怕。
牛波没有看他。他走过他身边,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慢。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前方,落在趴在地上的云飞扬身上。
他走到了云飞扬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他。
云飞扬趴在那里,右肋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血在他身下洇开了一小片,暗红色的,已经半干了,边缘发黑。他的白头发散在碎石上,沾着灰。他的右臂伸向一边,手还握着玄泽法杖,法杖的杖身已经暗了,冰蓝色的光纹几乎看不见。他的手背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痂已经变黑了。他的脸侧着,嘴角有干了的血痕。
牛波没有蹲下来。他站在那里,看着云飞扬。他的手垂在身侧。他的嘴唇在抖,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盯着云飞扬右肋那道伤口,那片洇开的血泊,那把碎掉的玄泽法杖,那些沾在碎石上的白发。他的眼眶红了,然后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溢出来了。金色的光从他的眼睛里溢出来,不是哭,是灵力在不受控制地外泄。他把那光硬压回去,压得眼睛疼,疼得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真正的眼泪。咸的,热的,混着光和血丝的眼泪。
他蹲下来了。动作很快,快到像摔下来的。他的膝盖磕在碎石上,碎石硌破了裤子,硌进了皮肉。他没有感觉。他把云飞扬从碎石上翻过来,让他仰面躺着。他的手指触到云飞扬的皮肤时,那皮肤是凉的。
“飞扬。”他的声音很沉,很哑,像砂纸磨过石头。他又叫了一声。“云飞扬。”
云飞扬的眼皮动了一下。他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了一张脸。白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这个人很高,他躺着,看不清他的全身,但他能感觉到这个人很稳,像一座山。他的眼泪滴下来了,滴在云飞扬的脸上。
云飞扬愣了一下。“你哭了?”
牛波没有回答。他把云飞扬的头抱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他的手臂很用力,用力到在发抖。他把额头抵在云飞扬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你他妈的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他的声音在抖。
云飞扬感觉到牛波的手在抖,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他张了张嘴,只挤出两个字:“牛波。”
“嗯。”
“你的头发怎么白了。”声音很小,像在说梦话。
“嗯。”
“你眼睛怎么是金色的。”
“不知道。”
“你哭了。”
“没有。”
“我脸上有你的眼泪。”
“那是……灵力外泄。”
“灵力外泄是咸的?”
牛波没有说话。他的肩膀还在抖。云飞扬慢慢抬起右手,放在牛波的后脑勺上。他的手指插进牛波的白头发里,那头发是凉的,软的,像他以前的黑头发一样。他轻轻按了一下。
“你怎么才来。”
牛波的眼泪终于没有压住。他哭出了声音。不是嚎啕,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压了很久的、像被什么东西撕裂的声音。他把脸埋在云飞扬的颈窝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在门后面……我看到你了……你在打架……你在流血……我推门……推不开……一直推不开……我听到你在叫我……你在心里骂我……迟到……我以为……我以为我赶不上了……”
云飞扬的手指在他的白头发里停住了。他仰面看着天。天是灰的,没有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但有一道金色的裂缝,正在慢慢合拢。
“我死不了。我等到你回来了,我死不了了。”
牛波从他颈窝里抬起头。他的脸湿透了,眼睛红红的,但那金色没有淡。
“你的伤——”
“不疼了。你看。”云飞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肋,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还没愈合。“我不疼了。”
牛波把右手按在云飞扬的右肋上。金色的光涌出来,云飞扬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皮肉合拢,结痂,痂皮脱落,露出粉红色的新皮。牛波的脸又白了一分。他的眼窝又陷了一分。
“够了。”云飞扬抓住他的手。“够了。”
他不知道牛波运用的是什么能量,但他害怕这种宝贵的能量浪费在这里。
牛波没有答话,松开了手。他站起来,腿在抖,但没有倒。他把云飞扬也从地上拉起来。
云飞扬看着他的右手。那只手刚才按在他的伤口上,现在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抽搐。牛波的脸色白得比纸还白,嘴唇发灰。但他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
牛波转过身,面对着血井。陨星刀从鞘里滑出来,刀锋上是淡金色的纹路,很淡,很稳。他把刀横在身前,刀尖对准那道暗红色的光幕。光幕在颤抖。
云飞扬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远处,谢沧海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活着就好。”他轻声说。
酆厉被劈成两半的尸体倒在井口旁边,暗金色的液体渗进碎石缝里。井口的光幕颤了一下,然后猛地缩了一圈。酆厉死了,通道失去了锚点,它在被迫修复。
牛波站在井口前十步远的地方,陨星刀已经插回鞘里。他的背挺得很直,但腿在抖。云飞扬站在他旁边,用肩膀撑着他。谢沧海拄着拐杖走过来看了牛波一眼,只说了句“回来就好”,就转身走了。其他人也陆续散去。没有人问“你去了哪里”,没有人问“你怎么变成这样”。他们知道,要给二人留点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