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书记，您看这棵垂柳，树干弯曲，枝条散乱。我在情绪不好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扭曲杂乱，在情绪好的时候，像现在，看到的就是生动自然。
先不说您得到的这个信息是否准确，就算是真的，他李怀节一个已经调离了的项目发起人，根本没有权力代表这个项目接待外资谈判。
所以，他拒绝与否，真的不重要，甚至没有意义。”
殷国兴转身，盯着程文谦的眼睛，笑着问道：“文谦同志，你难道不应该建议我，查一查给我提供这个信息的人吗？
这个信息在你看来，明显是在误导我嘛！”
“殷书记，您可能不了解，我在边疆工作的时候，半年里撤了四名县长、一名区长。
那时，我是市委副书记，主管意识形态和组织工作。”
说到这里，程文谦的神态异常地郑重：“‘党领导一切’，这是铁打的原则，任何人、任何时候都要牢记在心。
我之所以没有提出要查这个人，一来，是因为他提的信息没有任何价值，查他是看得起他；
二来，是您刚上任不久，查他就是在隔离您和其他渠道的信息接触。”
殷国兴听到他在援疆期间，半年里撤掉了五名县区政府一把手，彻底沉默了。
内地撤一个县长，程序上要走市委常委会、报省委组织部备案，但总体上还在“常规干部管理”的框架内。
边疆不一样。
边疆的县长，往往牵扯到民族关系、地方势力、宗族网络、边境稳定。
一个县长背后，可能站着几个家族、一个群体、甚至境外势力。
撤他，不是“免一个官”那么简单，是动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结构。
不见血，很难做到。
而且，程文谦不是撤一个，缓一缓这种渐进的方式。是在半年之内，连撤五个。
这意味着他是顶着巨大压力、冒着巨大风险在“动刀”。
他撤的每一个人，都可能引发反弹；每撤一个，他自己就可能被“反噬”。
他能把这批县官撤下来，还能维持地方不乱、局面稳定，这充分说明他不仅有胆，还有根。
他背后有组织上的绝对支持，他自己也有铁和血的硬手腕。
这样的人，在我面前强调“党领导一切”，是在提醒我什么？
老大哥在看着你？
殷国兴有些后悔要求程文谦陪自己散步了。
“我明白了。”殷国兴一语带过，“在大鲵肽冻干粉这个项目上，我的意见是有原则的放外资入场。
现在看来，你也是赞同的。
接下来，是红星市的市长人选，你是组织部门出身，对衡北省的干部都很了解，你有什么建议？”
程文谦当然不会让殷国兴误会，他单刀直入：“组织部是端着平衡木走钢丝，四平八稳就是他们的追求。
但是，每位省委领导都有自己的工作方式，都有自己的选人用人要求。
而且，这次常委会很特殊，是您领导衡北省委以来，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会议。
我坚决认可您的选择。”
你不要跟我说谁，哪怕你提拔一个傻瓜去红星市，我都必须赞成。
这是体现“党领导一切”的大原则。
“哈哈！”殷国兴爽朗一笑，“你知道吗，关述之同志当时也是这么说的。
可是，当他听到我要把钟鸣同志从千山市调到红星市的时候，嘴角一下子就垮了。”
“关省长是个什么意见？”
“他的想法是围绕着大鲵肽冻干粉这个项目走的。”殷国兴皱着眉，“他想把黄大忠同志调去千山市担任市委书记。
至于红星市这里，市委书记和市长都从其他地区调过去。
老实说，我有些犹豫，关述之同志的建议其实也有道理。
红星市的大概情况，我也了解了一下，就是从去年开始，经济发展才有点起色。
不用实地考察我都知道，红星市的一帮干部，都是高度依赖财政转移支付的庸碌之辈，张着嘴在等国家喂呢！”
程文谦没有说话，他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现在他保持倾听就可以了。
就在殷国兴和程文谦在一起散步的时候，红星市委书记黄大忠正在大数据局的食堂，和李怀节一起用餐。
大数据局的食堂刚开张不久，除了卫生方面之外，其他的都一言难尽。
好在，两人都无心菜肴是否美味，注意力都放在了大鲵肽冻干粉这个项目上。
“老周找到我，想要把在几个县投资的冷水养殖设备搬走，我没同意。”黄大忠的光脑门，配着大眼袋，让他看上去不是很精神，“虽然地下县区确实和外资方有过接触，但是，红星市政府也没有和你周国铭解除合资开发合同。”
“老领导，你知道的，我尽力了。”
李怀节想起自己在岳麓山庄，一个人和花茜、刘东海一行人闹翻了的那顿饭，自己逼的花茜当场砸了酒杯。
为了这个项目，自己真的尽力了。
“怀节啊，你对红星市是有感情的。你就不能劝劝周总，给红星市那些苦哈哈的老百姓，留一条富裕路吗？
周总，不是只追求钱，半点不讲仁义的无良商人。
他现在在气头上，你和他说说，帮我、帮那些苦哈哈的山区老百姓求个情，怎么样？”
看着黄大忠有些蜡黄的脸，想起自己下乡看到破棉被、小女孩睡在猪圈里等等一系列贫穷落后的场景，李怀节心软了。
“老领导，我先跟你说好，不是我不愿意帮这个忙，我现在的身份很微妙。”
李怀节担心黄大忠不知道其中情况，听不懂，索性放开了解释道：“陈市长他们接触的外资放背后，也是我的一个朋友。
但是，就因为他们想进来，被我拦住了，现在这个朋友已经反目。
我可以劝周总不要回收那些养殖设备，也可以劝周总按照市场价收购他们养殖的冷水产品。
但是，这是不是好事，谁也不知道。
朋友一旦反目，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您是理解的，对吧？！”
黄大忠夹了一筷子爆炒猪肝，没滋没味地嚼着，感觉嘴巴里像是嚼着一块泥巴，很沙很沙。
“顾不上那么多了。”黄大忠喝了一口茶，强行咽下了嘴里的猪肝，“晚上我请客，请周总出来坐一坐，把话说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