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清对方的呼吸声。
齐博涛知道,这个决定不能再拖了,必须拿出一把手的决断。
他扫了一眼郑新民和汪嘉,这两双眼睛里都藏着同一个意思。
你是部长,你来拍板。
齐博涛伸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冻顶乌龙,轻呷一口,浓郁的茶香和丰厚的回甘,让他快速收拢了思绪。
“明天头版给殷书记,这是一定的。”齐博涛平静地定下基调,“但是,周部长来衡北出席挂牌仪式,这个事不能不发。
我的意见是,头版头条留给殷书记到任的通稿,报眼的位置发周部长剪彩的消息,配一张照片。
后天,也就是五号,报眼转头版头条,做一篇周部长调研衡北大数据的专题,篇幅做足。
把殷书记的工作活动报道,放到报眼位置。”
郑新民愣了一下,随即有些踌躇:“明天的版面方案稳当。既不冲撞殷书记的头面,又给了部委领导足够的体面。
但是,后天的版面有些问题,按照你刚才的安排,殷书记的活动放头版边栏,有些不符合惯例。”
在省级党报的惯例中,省委书记在到任初期的活动,通常有一个“展示期”。
前三天的活动往往会连续占据头版头条位置,以体现新书记的履职节奏和执政风格。
如果殷国兴5号有公开活动,哪怕只是走访调研,按惯例也应当占据头版头条,而不是被“挤”到报眼。
“就这么定了。”齐博涛摆摆手,“不能两全其美,那也要做到一碗水端平。
我相信,殷书记会理解这个宣传方案的。毕竟,周部长支持的,是我们衡北省政府。”
郑新民想了想,最终也认为,齐博涛的这个方案虽然保守,但也是最保险的。
最起码,衡北省委宣传部压了自家书记的头版头条,也要给周部长剪彩的活动报道补上头版头条,应当能平息周部长的不满之意了。
齐博涛没有继续和郑新民探讨,转头对汪嘉安排起具体工作来。
“汪处长,你现在去落实。通稿的初稿,我亲自把关。”齐博涛打了下手势,重点强调,“照片不要用合影。
用周部长在揭牌后和李怀节握手那一张,光线好,表情也自然。
报眼的标题,不要用‘出席’,用‘莅临’,这个分寸你自己掂量。
新民部长,你亲自跑一趟省政府办公室,把我们的后续宣传方案,和姜子敬说一声。
都去吧!”
汪嘉和郑新民对视了一眼,点点头,两人快步出了办公室。
齐博涛没有亲自给关述之打电话,那是在向他邀功,不可取。
让常务副部长亲自去省长办公室报备,省委宣传部已经把姿态放得足够低了。
他坐在椅子上,把刚才的方案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明天头条给殷书记,报眼给周部长;后天报眼转头条,周部长的专题做足,殷书记的活动放报眼。
这个方案,宣传部内部已经定了。
郑新民和汪嘉都点了头,汪嘉已经去落实通稿和照片,郑新民正往省政府办公厅去跟姜子敬通气。
但齐博涛知道,想要把矛盾消化在省委内部,有一个人他绕不过去。
省委副书记刘东海。
方案本身不需要向刘东海报备。宣传部的部门业务,自己身为宣传部长,有权决定。
但刘东海是分管意识形态的省委副书记,他在挂牌仪式协调会上,甚至是挂牌仪式上都强调过宣传口径。
今天,他还要求宣传部整理李怀节违规释政的材料报常委会。
如果齐博涛完全不让他知道,等报纸出来之后,刘东海看到周部长上了头版头条,而殷书记的活动被放到了报眼,他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自己在否定他的口径,他会觉得自己这是在打击他身为省委副书记的领导威信。
他会把自己的所作所为,用政治站队的角度,直接搬上省委常委会。
就像他对待李怀节一样。
关键是,自己可没有李怀节的底气,在省长协调会上,自己确实是站队了,虽然站的是他刘东海这一边,站的是省委这一边。
想到这里,齐博涛拿起手机,翻到刘东海的号码。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这才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刘书记,我是齐博涛。”
“博涛同志,什么事?”刘东海的声音听起来很平稳,但齐博涛听得出,那种平稳是压着的。
“刘书记,省政府那边对大数据局挂牌仪式的后续宣传有明确要求。
周部长出席挂牌仪式,这个事不能一直压着。
宣传部这边刚碰了一下,拿了一个方案。我先跟您说一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什么方案?”
“日报明天头条给殷书记到任的通稿,报眼发周部长剪彩的消息,配一张照片。
后天,报眼转头条,做一篇周部长调研衡北大数据的专题。殷书记的活动,放报眼。”
齐博涛说完,握着手机,等着刘东海的回应。
电话那头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安静到听筒里都能听到刘东海短促的呼吸声。
五秒钟之后。
“博涛同志,”刘东海的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你刚才说,这个方案是宣传部拿的?”
“是。我和郑新民同志、汪嘉同志一起碰的。”
“省政府那边,你跟谁通过气?”
“郑新民同志正往省政府办公厅去,跟省长办公室的姜子敬同志说。”
刘东海又沉默了,这次连呼吸声都远离了话筒。
“博涛同志,我提醒你一件事。”刘东海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殷书记明天到任。
他到任之前,省委的工作由关述之同志主持。但宣传口径的事,是我分管的。
你拿方案,我不反对。
但周部长上不上头版头条,什么时候上,这个事,我建议你等殷书记到任之后,再定。”
齐博涛的心沉了一下。
刘东海没有说“我不同意”,他说的是“等殷书记到任之后再定”。
这句话,把齐博涛的方案挂起来了。
齐博涛如果坚持明天发,刘东海就可以说“我提醒过你,你非要发”;如果齐博涛等殷国兴到任后再定,那明天4号的报纸就没有周部长的报道,只有殷书记的头条。
明天不发,后天再发,周部长的报道就晚了整整两天。
这个责任,齐博涛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