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连海说“给你换个环境”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李怀节很少听到的东西，慈和。
那是长辈看着晚辈在泥潭里挣扎，心疼了，想伸手拉一把，但又知道不能拉，一拉，这孩子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想到这里，许佳的话，不期然又在李怀节的心头响起，“你要是再把接下来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谋求进步上，那你和那些贪心不足的官僚也没有区别！”
那就让我在衡北这个泥潭里打滚吧，滚上个十几二十年，我还就不信了，我自己爬不起来。
当然，要是在这个泥潭里淹死，那也是自己能力不行，活该如此。
李怀节使劲搓了搓手，搓到手心发热，抬手揉着脸，想把深藏眉头鬓角的那一缕缕忧郁揉碎。
他要保持一个阳光积极的形象，不给正在孕育新生命的妻子带来任何思想负担。
许佳罕见地没有看资料，正拿着遥控器，心不在焉地跳着频道。
她的心，有些乱。
李怀节面对的现实处境，许佳尽管不是完全清楚，但也知道个八九不离十。
只能说，很凶险，今晚的宴会是名副其实的鸿门宴。
一个不小心，就脱不了身，折在花家手里。
她正在胡思乱想，钥匙开门的声音响起。许佳放下遥控器，轻盈起身，快步迎了过去。
她甚至还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有点散乱的头发，好让自己的状态看上去更好一些。
“这么快就回来啦！你这手里拿的，是打包的菜？”
“不是，是甘裕兴的肉丝粉。”李怀节实话实说，“饭局上我一口都没吃，就喝了三杯酒。”
“不欢而散是吧？”许佳笑着接过李怀节手里的肉丝粉，“不出我所料。花家想要让我爱人屈服，简直做梦！”
她嘴上安慰着，但端着碗的手却不那么稳，甚至还把肉丝粉里的汤水洒出了一些。
李怀节平静地看着这一切，把那股子酸楚牢牢困在鼻腔里，轻声说道：“佳佳，今后与虎谋皮的事情，我再也不做了。”
许佳能听出丈夫声音里的遗憾，还有一点隐藏着的解脱。
“说不定，这个时候花茜也这么说呢！”许佳放下手里的肉丝粉，搂住李怀节的胳膊，“要不要陪我吃一点？”
“我在甘裕兴的店里吃过了，你吃吧，要不一会儿就坨了。”
“嗯，我刚好也有些饿了。”许佳迅速把话题拉到日常生活上，“我最近的口味好像变得有点怪，以前我根本不喜欢猪油味，现在却感觉好香。”
许佳没有去安慰李怀节，她知道，自己的丈夫不需要别人的安慰。所以，她选择了用拉家常的方式，来分散李怀节的注意力。
可惜，今晚参加宴会的其他人，都没有这个幸福，包括省委副书记刘东海。
李怀节起身离开九号厅之后，九号厅里的气氛顿时从凝重变得古怪起来。
古怪在，花茜并没有宣布散席，她语带歉意地对马北汉说道：“马秘书，你跟殷主任说清楚，今晚闹出这个场面，责任在我，我太性急了。”
刘东海听到花茜这么说，顿时就感觉头皮里仿佛埋了千百颗地雷，在同一时间炸响。
花家，这是不准备亲自出手对付李怀节吗？！
因为花茜的这句话，是对即将到任的省委书记殷国兴说的，意思很明确，今晚的事情是她花茜太急了，有错在先，她不打算追究李怀节了。
但是，刘东海不可能接受这个结果。
花家不出手对付李怀节，殷国兴这个省委书记，连李怀节的面都没见过，会主动对付李怀节吗？
没有理由。
如果没有殷国兴这个省委书记的支持，刘东海作为省委副书记，想要动李怀节，却是千难万难。
因为，李怀节身后站着省长关述之；而且，李怀节浑身干净到不像是个干部，没有任何经济把柄给人抓。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不得不给他扣上“违反宣传纪律”、“违反工作纪律”的帽子。
现在，帽子是扣上去了，可花茜却要撤退，这怎么行呢？！
李怀节会怎么看他？
在座的人会怎么看他？
传出去之后，他以后在省委还怎么维持威信？
不行，必须逼花茜对李怀节动手。
花茜你要借我刘东海的势来压李怀节，就不要怪我借你花茜的刀来斩李怀节。
可是，怎么逼花茜对李怀节动刀，这是一个大问题。
但是，这也难不住刘东海。
世家子弟，就没有一个不把面子尊严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看得比命根子还重要的。
而且，从他和花茜几次接触下来的观察判断，花茜也是这样的人，甚至还要病态。
想到这里，刘东海当机立断，面色沉重，语气艰涩地说道：“花总，你就别自责了。
今晚你的表现很完美，于情于理都合乎规矩。
是李怀节一根筋，也是我太冲动、太理想化了，跟他讲组织纪律，讲党性原则，没有讲到一块儿来。
这样吧，明天找个时间，我亲自跑一趟大数据局，私底下向李怀节同志道个歉，把这件事情一笔带过。
一来，李怀节毕竟是我的学生，在中央党校我们还是有一段师生缘分的；
二来，年轻干部嘛，只要情绪得到了照顾，什么都好谈。
花总，你看呢？”
刘东海的话，让马北汉侧目，让花茜有火无处发。
能让马北汉侧目的原因，那就是刘东海这么做的目的，其实只有一个，通过花家来倒逼殷主任出手，对付李怀节。
道理很简单，刘东海是你花家主动请来站台的客人，现在客人被羞辱了，还要亲自上门道歉，这不是在打花家的耳光又是什么呢！
可以说，只要刘东海真去找李怀节道歉了，花家想不亲自出手都难。
相比较经济利益，名誉对世家来说，更为重要。
马北汉看着刘东海脸上深刻的法令纹，看着他镜片后捉摸不定的眼神，心中寒意陡生：这个人，面对面短兵相接的手段或许一般，但在背后布局的能力，绝对一流。
自己以后跟他相处的时候，尽量多留几个心眼来提防着点。
而且，根据刘东海的性格和需求，马北汉能判断出，就算今晚花茜把他拦下来了，他还是不会放过李怀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