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东海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点高,像是怕别人听不到,他停顿了一下,很快把声音压了回去。
“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的省直机构,抵触你们大户数据局的数据采集呢?
你在向媒体说这句话的时候,有没有得到上级党委的授权?
有没有意识到,你这是在公开解读未被上级党委定性的政策?
你这样做,不但违反了党的宣传纪律,更是违反了党的工作纪律。
我跟你讲,你就等着被省委追责吧!”
李怀节站在桌边,没有坐。
他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人:花茜摔了杯子之后,正昂着头盯着自己在深深运气;
刘东海说完这番追责的话之后,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转向窗外,看着夜色中的江景;
马北汉低着头研究着面前的菜,洁白的瓷筷十分干净,显然没有用过;
英秀冷冷地看过来,眼神仿佛在审视着一个陌生人。
最后,李怀节把目光回转到花茜的脸上,沉声说道:“花总,今晚是我招待不周。
万般回首化尘埃,唯有青山不改。我们有缘再会。”
说完,他没有看刘东海,也没有看马北汉。转身快步走出了九号厅。
走出衡北山庄的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国庆第二天的星城,街上的红旗依旧鲜艳,江边的游人簇簇群群。
李怀节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山庄背后的岳麓山,深吸了一口气。
一场突如其来的战斗,一场没有外援单枪匹马的战斗,就这样结束了。
专车停在一棵古老的松树下,司机老张正看着江景微微出神。
“张哥,送我回家吧!”
“好咧!”老张一边打开车门,一边关心地问道,“这么快,你还没吃饭吧?”
“嗯。”这个时候的李怀节,感受到了肚子里的酒,已经闹腾起来了。
“你们这么快就吃完了?杨主任他们呢?”
“他们还在里面,我不喝酒,吃饭就很快。”老张有些担忧地看着李怀节,“领导,要不要找个小摊子,吃一份粉压一压?”
“好吧!”李怀节一想,这也耽误不了什么,“就去我们常去的那家吧,我顺便给许佳也打包一份。”
李怀节一边说着,一边掏出手机,关闭了录音程序,查看了一下未接来电。
然后直接拨通了老丈人许乐平的电话。
今晚发生的事情,差不多已经和花家结了仇,一定要告诉家里的大人。
电话里,许乐平安静地听完后,笑了笑,夸了一句“你成熟了”,然后要求李怀节把录音的音频保管好。
“我们不会拿着这个音频去找别人麻烦,但是,我们要防止别人用今晚餐桌上发生的事情做文章来为难你。
没有这个音频记录,很多事情就会说不清楚。”
挂断电话之后,专车也到了甘裕兴粉店。
李怀节点了一碗肉丝粉,闻着这家粉店独有的猪油香气,喝着鲜美油润的粉汤,慢慢吃着。
自家老丈人不但没有批评自己,甚至还夸了自己一句,但这让李怀节的内心更有些不安。
许乐平是个什么样的人,李怀节很清楚,外圆内方,极其讲原则。
连他都在提醒自己,要保留好录音证据,这就是在明着说,自己和刘东海、和花家的斗争刚刚开始,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而且,李怀节不用猜都知道,现在的许乐平,一定在和刘连海通电话,说的就是李怀节今晚的事。
果不其然,李怀节的手机响了,正是刘连海办公室的电话。
这还是李怀节认识刘连海以来,他第一次主动打来的电话。
李怀节示意老张买单,他自己快速坐进车里,这才接通了电话。
“小舅,耽误您休息了。”李怀节调整了一下坐姿,“今晚的事,您还有什么地方需要了解的?”
“保存好录音证据,近期你自己跑一趟京城,替我拜谢一下宣传部的孙部长。
衡北大数据局挂牌仪式的采访新闻,最近几天就会播出,你安心等。
我要提醒你一点,有程文谦帮你跟花家三叔说和,花家不会主动为难你一个小辈。
但是,他们也不可能帮你阻止别人来为难你,甚至是借花茜的势。
你这次对花家投资的处理,各方面都很完美,不要有思想顾虑。
项目上的事情,你不要再插手了,你也失去了插手的理由,交给关省长吧。
就这样吧!”
李怀节正准备挂断电话,忽然,电话里传来刘连海轻微的叹息声:“小怀节,好刀要耐磨。你坚持不住了,跟我们说,我们给你换个环境。”
说完,他不等李怀节说话,直接挂断了。
李怀节怔怔地坐在车里,心里头五味杂陈。一时之间,感觉心里头空荡荡的,竟然不知道是难过还是幸运。
老张从粉店里出来,看着李怀节孤零零地坐在后座上,手里拿着手机发呆。
那种无助、无力的感觉,隔着老远,老张都能感觉得到。
从嵋山就开始给李怀节开车的老张,见过很多领导的两面性。
那时候的嵋山县,政治生态在岳湘的破坏下,简直一团糟。
嵋山县的领导几乎全是双面人,台上一套台下一套,当面一套背后又是另一套的。
那时候的老张对官场很失望,他自己就像是溺水的人,周围沉闷压抑得透不过气,却偏偏有一根氧气管在给他输氧。
沉闷和压抑无处不在。
直到给李怀节开车,他才对整个体制有了信心,从未有过的强烈信心。
他愿意陪着年轻的李怀节,没日没夜地在红星市乡下跑,是因为他清楚,自己的付出能给这块土地带来全新的改变。
想到这里,老张不再犹豫,他上前拉开了车门,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把手里打包的粉放好,轻声问道:“领导,回家?”
“回家!”
李怀节的声音略微干涩,似乎还沉浸在某种情绪当中。
“小怀节,好刀要耐磨。”
刘连海这句话,李怀节是真听懂了。
小舅在告诉他:你今晚做的是对的,但这件事远没有完。
你是一把刀,刀不能怕磨。
磨一次,锋利一次;磨十次,锋利十次。
如果磨断了,家里会给你个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