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东海的话音刚落地,餐桌上所有人的眼神,齐刷刷全都看向了他。
甚至就连英秀这个局外人都认为,一个人可以厚脸皮,但厚脸皮到刘东海这个程度的,就不能叫厚脸皮了。
叫涵养!
花茜看着李怀节的左眉直跳,知道这位已经上火了。
要是让他俩再这么闹下去,今晚想谈大鲵肽冻干粉这个项目,只怕不可能了。
“怀节,老刘,听我说一句,”花茜的脸已经板了起来,“你们俩要想卖弄那点理论知识,能不能别当着我这个外行的面,可以吗?!”
说到这里,她也端起了一直没喝的第三杯酒,放到嘴边,看了李怀节一眼,抿着嘴,一口喝干了。
这个时候,马北汉、英秀,包括李怀节,都端起了杯子,一口喝干。
场面的氛围,似乎有所恢复。
“怀节,打开窗户说亮话,埃尔金集团是我夫家的产业,生物安全这一块,你大可放心。
当年,某型先进扫描跟踪系统的核心项目合作,都是我夫家深度参与完成的,你担心什么?!”
花茜的这段话,彻底把李怀节逼到了墙角。
虽然那是上个世纪90年代的事情,已经很久远了,但花家的这份功劳不应该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褪色。
而且,花茜外嫁,多少和这个事情也有些牵扯。
但是,这和大鲵肽冻干粉项目,是两回事。
两国友好的时候,有一些技术上的交流合作,这很正常;两国之间没有了友好基础,相互提防甚至敌对,也很正常。
“花总,功勋不会褪色。”李怀节说得很诚恳,“花家当年做的事,对国家有功。
这一点,我认,在座各位也认。
但功勋是功勋,项目是项目。
功勋不能替代规则。
我现在的身份,能在这个大鲵肽冻干粉这个项目上说话的基础,仅仅只因为,这个项目的发起人是我。
而且,因为红星市政府毁约在先,导致了这个项目的股权更进一步集中在周国铭和省农大的手里。
我这么说,你理解吗?
我只有在你们三方都尊重我意见的前提下,提些建议。”
花茜冷冷一笑:“李怀节,你不要在我面前装小媳妇!
周国铭已经把话跟埃尔金的代表说得明明白白,虽然红星市政府在这个项目上毁约了,但他还是绝对信任你。
没有你点头,他宁可两个亿的投资打了水漂,也不会接纳任何人合伙。
虽然我知道,周国铭是在搞感情绑架,但我不想太麻烦,这才直接找你谈。”
“哪有这么简单!”李怀节摇摇头,“涉及到生物安全,事关安全战略问题,怎么可能是他周国铭一个民营企业家说了算。”
说到这里,李怀节决定直接摊牌,省得大家猜来猜去的,容易产生误会。
“花总,我虽然年纪轻,级别低,但我也很清楚,这个项目的主导权,必然会在政府手里。
而您之所以要赶在殷书记到任前,把这件事情谈一个大方向出来,就是为了避开书记和省长的直接交流,以免产生了分歧不好处理。
省政府的意见很明确,按照法律法规,能够开放的,可以开放;不能开放的,坚决守住底线。
这个底线,我在回答刘书记的什么是‘是’这个问题时,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花茜看了刘东海一眼,那意思已经十分清楚了,你在这个关键时候,怎么哑火了?!
刘东海看着马北汉,等着他发话。
毕竟,李怀节已经挑破了殷书记不想直接对上关述之的意图,现在由他的合法代言人来解释,才是最合适的。
马北汉也想有刘东海的“涵养”,可惜,道行不够啊。
看到一桌人都看着自己,他不得不斟酌着语言,把殷书记的话传达到位。
“‘农村经济要发展,保持高度开放是唯一可行的道路。’这是殷主任的原话。”马北汉说完这一句,转头过来,看向李怀节,“当然,殷主任还有一句话,‘农村经济要发展,也要因地制宜,要尊重地方上的同志意见。’”
这句话,听在刘东海的耳朵里,是进可攻退可守的不败之言。
但是,在李怀节听来,那就是另一层意思了。
农村经济发展的大方向是高度开放,哪怕是因地制宜的开放,也必须是开放。
也就是说,在开放这一块,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至于开放程度,可以酌情尊重一下地方上的同志们的意见。
很霸道,叫人无可抗衡的霸道。
“殷主任的话说得很明白,怀节同志,你的意思呢?”刘东海似笑非笑地看着李怀节,“实事求是的说,殷主任的话可以当作这次项目合作的指导框架。”
刘东海的话,听上去不经意,但李怀节越是琢磨,就越是觉得他的这段话别有深意。
这个副书记,太有水平了。
不管他政治水平怎么样,语言水平,确实登峰造极。
一句“殷主任的话说得很明白,怀节同志,你的意思呢?”直接把球踢回给了李怀节。
刘东海的这个处理,让李怀节无权拒绝回答。
他如果拒绝回答,就是“不尊重殷书记的指导框架”;他如果回答,就必须在“高度开放”这个框架里找自己的位置。
开放,就必须放埃尔金集团进来。
李怀节看着他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那是一种看不透的、带着压迫感的平静。
刘东海在等李怀节接招,但他不露声色。
他的这段话,最见功力的,就是那句“实事求是地说,殷主任的话可以当作这次项目合作的指导框架”了。
刘东海刚才被李怀节用“实事求是”逼到了墙角,现在他把“实事求是”拿回来用了。
他说“实事求是地说”,等于在说:我不是在压你,我是在讲道理。
殷主任的话,是指导框架,这是事实。
这个处理,让刘东海从被动变成了主动。
他甚至连唯一的风险都考虑进来了,那就是殷国兴本人还没有到任, 如果殷国兴到任后不认这个“框架”,那刘东海这句话就成了“越权代言”。
所以,刘东海在马北汉说完之后,立刻就把话接上,他是逼着马北汉在场背书,从而让自己合法合规。
周国铭的希望、方明的嘱托,关述之的期盼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巨大的压力,压在李怀节一个人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