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东海端着酒杯没动,眼神和马北汉隐蔽地碰了碰,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慎重。
今晚这个饭局,李怀节要是说他没有准备录音手段,刘东海自己就不信。
因为他自己也开着呢!
开玩笑,鸿门宴是那么好吃的吗?!
这三杯敬酒喝下去,他李怀节就落入了不败之地。
想到这里,刘东海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双手下压,反客为主:“大家都坐吧,这杯酒得有个喝法!”
说完,他自己不等花茜落座,先坐了下来:“怀节同志,敬实事求是我很赞同。
但我想要问的是,你求的这个‘是’,是事物内在联系,讲规律性?
还是强调从实际出发、按规律办事的‘是’?”
刘东海的这个做法,出乎了李怀节的预料。在他的计划中,这三杯敬酒应当没有人会挑刺。
就算有人挑刺,最不应该站出来的人就是刘东海了。
分管党建工作的省委副书记,你在“实事求是”这个政治纲要上挑刺,是嫌自己的政治生命太长吗?
但是,让李怀节没有想到的是,刘东海就是站出来了。在他的职权范围里,用他丰富的理论知识,直接以势压人。
刘东海的问题一经问出,房间里李怀节营造的轻松氛围,顿时一扫而空。
一直以来表现得万物不萦于怀的花茜,第一次紧张起来,大眼睛里再也没有了超然物外的洒脱,反而呈现出强烈的紧张。
只有她这样政治世家出身的人才懂,刘东海下手极重,开局就分生死。
现在的她,很后悔带刘东海来参加这个宴会了。
不是她对李怀节有感情,同情她,而是站在李怀节身后的政治势力,其实并没有那么好对付。
甚至可以说,如果她花家不能占据大义,想要直接终结李怀节的政治生命,也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
为了一个大鲵肽冻干粉项目,拼个你死我活,这不符合花家的整体利益。
马北汉更是额头冷汗直冒,直接拿掉李怀节,绝对不是自己领导的意图。
现在,刘东海一句话把李怀节逼上了绝路。
如果李怀节的政治生命真的终结在这场饭局,其代价绝对不是自家领导能够承受得起的。
程云山是怎么倒下来的,领导可是了解得非常清楚。
这个刘东海,手段太狠毒了。
逼着一名厅级干部在党的理论问题上作政治表态,其行为不亚于政治枪毙。
花茜和马北汉正要出声扯开这个话题,却被李怀节制止了。
开玩笑,今天这个问题他李怀节敢回避,明天上层就知道,他李怀节对党的理论基础学习不到位,理解不合格。
然后,他这辈子别想更进一步,直接进三线部门提前养老吧。
“刘书记,您这个问题问得很深,也很危险。
很深在哪里?
深在如果没有深刻的理论知识,解释起来会长篇大论,我试着讲一点我自己的学习体会。
‘是’既是‘内在联系,即规律性’,也是‘从实际出发,按规律办事’。
前者是老一辈革命家在延安时期就定下的调子,后者是改革开放以来我们党对实事求是的实践阐释。
我的观念是,两个都对,不矛盾。”
李怀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急着往下说。桌上的人都在看他。
刘东海的眼神更是阴沉隐晦。
“为什么两个都对?
因为前者讲的是‘是’是什么,后者讲的是‘求’怎么求。
一个是认识论,一个是方法论。
认识论告诉我们规律在哪里,方法论告诉我们怎么找到规律。
没有认识论,方法论就是盲人摸象;没有方法论,认识论就是纸上谈兵。”
马北汉作为中央农办秘书局政策研究处处长,本身就有一定的理论水平。
虽然这些理论基础他都懂,但是要他这么清晰地进行完整表述,对不起,他没有这个水平。
他看向李怀节的眼神里,不期然地多了郑重和敬意。只有在体制内具有一定级别的人才能理解,刚才的问题有多难。
就连花茜这个体制外的人,都对李怀节言简意赅的回答,有了自己的理解。
她甚至认为,李怀节身上不但具有一般官员的务实特性,还具备理论家的求真特质。
刘东海看向李怀节的眼神,从阴沉隐晦渐变成为凌厉、无奈、颓然,最终平静下来。
“你继续!”刘东海紧绷着脸,“会背书不代表理论精深,要联系实际。”
“好的,刘书记。”李怀节的态度很沉稳,语气也很平和,“毕竟今晚我们坐在这里,不是来讨论‘是’的定义的。
开门见山地说,我们是来解决大鲵肽冻干粉这个实际问题的。
这个项目的规律是什么?
规律是:生产环节涉及生物安全,外资不能碰;销售环节可以开放,但必须监管。
这个规律,不是我定的,是这个项目本身的性质定的。
我今晚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从这条规律出发的。”
他放下茶杯,看着刘东海,眼神平淡,却语带杀机地反问道:“刘书记,你刚才说,‘会背书不代表理论精深,要联系实际’。那我想请教你,你求的‘是’又是什么?”
你先开的枪,就不要怪我不顾上下尊卑了。
李怀节的反问同样犀利,同样致命,同样不留余地,甚至比刘东海更狠。
就算李怀节回答错了刘东海的问题,也不耽误他继续在体制内干到退休,这是理论上的问题,学习上的问题。
可刘东海你作为分管党建工作的省委副书记,要是在这个问题上栽跟头,那就是政治不合格。
想要在体制内退休,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寸步不让啊!
马北汉看向刘东海,两人的眼神再次短暂交流,都看出了对方的担忧。
马北汉担忧刘东海的回答压不住阵脚,刘东海的担忧是今晚的争斗太激烈,不好收场。
刘东海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面前一直没喝的那杯酒,什么都没说,仰头一干而尽。
“给花总的接风宴,愣是搞成了理论学习班。所以说,体制内的人还是不要聚餐的好。”刘东海自嘲了一句后,眼神凌厉地看向李怀节,“怀节同志,我的回答可能超出你的想象。
你,确定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