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门被姜子敬推开，关述之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一丝倦意，步伐却依旧沉稳。
“坐吧。”关述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自己先坐了下来，端起服务员刚沏好的茶，吹了吹浮沫。
李怀节在对面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
他注意到关述之的眼角有细细的血丝，本该是午休的时间，现在被他占用了。
这个念头让李怀节心里一阵发紧。
“关省长，今天的事，我向您检讨。”
关述之看着一脸内疚的李怀节，心里感慨万千。
如果没有自家老领导亲自打电话过问这件事，关述之还不会重视这件事。
但是，有了老领导的这个电话之后，整件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从李怀节的“失言”变成了他关述之的“失明”。
“怀节，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叫你来说这些吗？
你是我一手提起来的。
大数据局这个位置，是我在省委书记空缺、我临时主持工作的时候定下来的。
你在采访中说的话，不管对错，别人都会算到我头上。
如果你倒了，别人会说我识人不明。一个识人不明的省长，自然而然地在人事权上也就没有了分量。
所以，‘检讨’这个词，在上级还没有定性前，不要挂在嘴边上。
好了，你把今天的事情详细说一遍。”
关述之的话，让李怀节对体制内上下级关系有了新认识，也给他正准备培养几名年轻干部的想法，浇了一瓢冷水。
为什么“君子群而不党”，不懂这一点，培养干部就是在给自己树敌。
既然关述之把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李怀节也没有再犹豫。他把今天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没有省略任何细节，包括刘东海在挂牌仪式上的敲打，包括方明在电话里的表态，包括他自己对小舅的请教过程。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看着关述之的双眼，语气沉稳：“这句话是我说的，出处在我，责任在我。
我没有向任何人请示，也没有得到任何人的授意。”
关述之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什么。
“你为什么要拒绝方省长的好意？”
“因为出处在我，我不能改口。”
“你做得对。”关述之点点头，“如果你改口说是方明的意思，这件事就从‘政策讨论’变成了‘政治诚信问题’。
前者可以解释，后者解释不了。
政策讨论说错了，可以纠正；政治诚信出了问题，组织以后就不会再信任你了。
方明想替你扛，是他的担当。但你不能让他扛，这是你的本分。
这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你的‘数据是第五生产要素’这个提法，尽管还没有经过高层肯定，还没有文件明确定性，但这是主流认识。
你的这个回答本身没有错误，真有错误也不可能被公之于众。
所以，你不需要任何人来帮你承担这个政治风险，也包括我。”
李怀节听到这里，心头一热，但他随即想到，既然如此，为什么政治站位比关述之还高的老领导，要亲自打电话来了解这件事？
面对李怀节的问题，关述之摇摇头，说得很直白：“说明我们衡北省这里，有什么好东西被他们盯上了。”
“您是说，他们这是在搞政治讹诈？”
关述之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完全是，更多的还是试探。
如果他们真把你整下去了，你知道，外界会怎么看待我的吗？”
关述之说到这里，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仿佛自言自语：“说我眼高手低都是客气的了。
所以，接下来，在这件事情上你不要有任何动作，你是有组织、有领导的。
看着他们闹，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来。”
李怀节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关述之叫住他，“今天是国庆节，单位安排好值守岗位，提早半天下班，让同志们陪陪家人。”
李怀节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的，关省长。”
出了文华酒店，李怀节坐上专车回到大数据局。
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先去了值班室，亲自安排了国庆假期的值班岗位，又让办公室通知各处室，今天的工作到此结束，大家可以提前回家。
楼里很快热闹起来，有人收拾东西，有人互相招呼着“国庆快乐”。
李怀节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从办公室里涌出来，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起关述之的话，“让同志们陪陪家人。”
这句话，关述之说得轻，但李怀节听得重。
他现在是局长，他的一句话，就能决定这栋楼里几十号人能不能早点回家。
这就是权力。
他让杨用晦也走了，只留下了小郑。
“小郑，你留一下。”
小郑刚从办公室出来，手里还拎着包，听到这句话，立刻把包放下：“领导，什么事？”
“你今天在现场，采访的全过程你都看到了。
我要你把今天的采访全文整理出来，一个字都不要改。包括记者问的问题，包括我回答的每一句话，包括中间停顿和插话的地方，都标清楚。”
小郑愣了一下。他跟着李怀节时间不长，但已经学会了不追问。他点了点头：“我明白。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整理出来之后，直接送到省政府办公厅，交给姜子敬处长。一定要亲自交到他手上，不要经过其他人。”
“明白。”
小郑转身要走，李怀节又叫住了他。
“小郑。”
“领导？”
“今天是国庆节，辛苦你了。整理完之后，你也早点回去。”
小郑笑了笑：“没事，我单身，回去也是一个人。领导您先回吧。”
李怀节没有再说什么，拍了拍小郑的肩膀，转身走了。
他走出大数据局大楼的时候，时间刚好是下午三点。
他习惯性地抬头看了看天空，高天澄澈，白云静娴。
单位里挂着的红旗和灯笼，把这栋上世纪末建造的老楼，妆点得十分喜庆。
老张把车停在桂花树下，看到他出来，赶紧发动了车子。
“老张，回家。”
车子驶出大院，汇入国庆节的车流。李怀节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