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北省政府秘书长这个位置，悬置了四个多月，下层竞争、上层博弈有多激烈，一目了然。
省政府这里最初的想法，是把嵋山市委书记刘连山提起来，放到这个位置上。
刘连山的优势很明显，嵋山县改市是他跑下来的，协调能力毋庸置疑；
嵋山市的机构改革、党建水平，在省内首屈一指，甚至把星城都甩到了后头；
嵋山市的经济发展速度就更不要说了，是衡北省乃至全国范围内，经济增速最快的地区之一。
他个人更是廉洁模范。从他参加工作到现在，三十多年来，举报他的举报信极少，一封经济问题的举报信都没有。
这样的干部，提拔起来重用，当然是合适的。把他放在省政府秘书长这个关键位置上，当然是可行的。
可惜，省委这里不能同意。
那时候，省委书记褚峻峰正在和刘连山的弟弟刘连海，隔空掰手腕呢。
听到省政府的提议之后，褚峻峰表面上不干涉，直接让省委组织部自行研究。
实际上，他在等方兴华部长拿出同意的方案后，再行驳回。
驳回的理由都想好了，避嫌。
刘连山和李怀节之间，虽然没有组织定性的亲属关系，但这种情况组织部有观感风险，需要从严把握，执行扩大化避嫌。
针对省委组织部部长方兴华不听话的情况，褚峻峰认为需要对他进行敲打。
反正是顺手的事情，看你方兴华的选择了。
方兴华并没有想这么多，毕竟在组织关系的定性中，李怀节和刘连山之间，不存在亲属关系。
而且，不管是李怀节，还是刘连山，都是值得组织信赖的干部，没有利益输送风险。
然而，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程文谦找刘连山谈话时提出的提议，被刘连山拒绝了。
拒绝的理由就是褚峻峰想的这一条，他要执行扩大化避嫌，以降低组织上的观感风险。
但程文谦并没有当场同意。只是说，你的这个想法，我回去之后向领导汇报。
这是当初刘连山对李怀节说，他的工作岗位可能会有变动，说的就是这件事。
程文谦回去把刘连山的想法，和方兴华谈清楚了。
方兴华觉得，刘连山的这个想法其实值得考虑。加上当时省长程云山正处在特殊时期，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省政府秘书长选拔的这个事情，就被暂时搁置了下来。
等关述之上任之后，看到省政府秘书长这个位置一直空着，给省政府的日常运转带来了不小的迟滞，这才开始推动重新选拔。
原本省政府副秘书长罗庆余，就是关述之的重点推荐对象。
可惜，罗庆余在协助处理关述之日程上，犯了一点小错误，让关述之抓了现行，被他直接排除了。
这个时候，省委组织部这里的考虑，也因为刘连山的想法而产生了改变。
方兴华提出，调诸洲市市长楼寅初进省政府担任秘书长，提拔嵋山市市委书记刘连山同志担任诸洲市代市长。
嵋山市委书记一职，暂时由嵋山市长齐秋云同志担任。
省委常委会上，关述之在其他常委全票通过的情况下，顺水推舟地通过了组织部的方案。
公示时间就定在“十一”之后，节前不再动干部。
罗庆余作为省政府资深副秘书长，这种消息不用别人告诉他，他自己就能感觉到，也能接触到。
得知自己彻底无缘秘书长这个位置，他的心情要说不低落，那确实太假。
但要说低落到痛不欲生，却也完全不至于。
反倒是一直以来，“进步”这个心灵“枷锁”，在这个消息的冲击下，突然脱落。
所以，现在的罗庆余，精神状态很奇特，痛苦是肯定的，可能终生止步于此了，再也无望更进一步。
这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说是绝望。
但，正因为这种绝望，才让他彻底摆脱了必须进步的执念，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解脱感。
这个时候，杨用晦给罗庆余打的电话，响了五六声才被接起，也就理所当然了。
“罗秘书长，您好，我是大数据局的小杨啊。”杨用晦的声音热情里透着恭敬，“有个情况需要向您汇报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罗庆余略显疲惫的声音：“是杨主任啊，你到大数据局了，也不和我们联系一下，那边很忙吧？
最近怎么样？工作难不难？”
罗庆余的关心差点没把杨用晦的眼泪给勾了下来。
作为问题省长的前秘书，被人从省政府办公厅流放到一个还在筹备中的厅局，难，当然难了。
“挺好的，感谢您的关心！”杨用晦克制着语调，“大数据局毕竟还在筹建中，开头的工作当然难。
不过，好在我们有一名好领导，在他的带领下，也不至于说太难了。
秘书长，说到工作，我这里正好有些麻烦事，需要您支持，您看？”
杨用晦成熟多了！
听着话筒里略带点沙哑的声音，谦和到甚至带着点卑微的语调，罗庆余禁不住也为杨用晦的遭遇感慨。
“嗯，你说！”
“是这样，关于明天大数据局挂牌仪式的媒体安排。”
杨用晦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他斟酌着措辞：“除了省委宣传部原定的几家媒体外，目前还有央媒在内的多家主流媒体记者自发前来报道。
我们想请示一下，这些媒体在明天活动中的采访安排，特别是流程上是否需要调整。”
“自发前来？”罗庆余沉默了几秒，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有多少家？”
“目前已经抵达星城的有七家，还有一家《大河报》的记者晚上十点到。加起来八家。”杨用晦如实汇报，“都是正经的主流媒体，有采访函。”
“八家啊！”罗庆余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心里快速盘算着。
省委宣传部最终的安排是低调处理，只安排了省融媒体的直播人员和《衡北日报》两家。
现在突然多了八家媒体，而且还是“自发前来”，这意味着什么，他这个办公厅副秘书长再清楚不过。
斗争，要以这么轰轰烈烈的形式开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