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书记好。”李怀节稳步走上前，客套着说，“欢迎您到衡北来。”
面对李怀节言语中的疏远，刘东海抬起下巴，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吧。
怎么啦？一声老师都不愿意称呼了吗？”
李怀节依旧微笑，坦然坐下，把汇报材料轻轻放在桌上。
“我的成绩不好，可不敢这么称呼！”说到这里，李怀节把汇报材料摊开，拿出一份整理好的，递了过去，“刘书记，这是汇报对照材料，请您审阅。”
交锋这就开始了吗？
刘东海看着李怀节递材料的手，白皙处能看到青筋，稳定如磐石。
“材料我就不看了。以你的文字水平，材料内容肯定是好的。”刘东海开门见山，“你直接说吧，大数据管理局，定位是什么？
为什么要设？
设立过程走了哪些程序？
现在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刘东海的问题直接、犀利，没有任何缓冲。
既然不愿意接我给你的“师生”台阶，那就摆开车马，亮出架势，先做过一场再说。
李怀节仿佛没有感受到刘东海传递来的压力。他面带着微笑，态度严谨，语气沉稳地开始汇报。
他从数字经济对国家竞争力和地方转型的意义说起，讲到衡北省作为工业大省在数据应用上的短板，再讲到大数据管理局的核心职能。
李怀节声音沉稳地宣示：“为政府提供真实数据，为产业提供有效支撑，为群众提供可见服务”。
听到这三句精炼的主旨宣言，刘东海对李怀节的语言表达天赋都有些嫉妒了。
这也算是共产党人的“横渠四句”吗？！
但他面上的表情却纹丝不动，甚至隐隐有些阴沉。
虽然刘东海佩服这三句话的精妙，甚至有起而舞之、鼓而歌之的冲动。
但，李怀节此刻的身份是那只“鸡”，“儆猴”的“鸡”。
所以，刘东海非但不能表示出欣赏的表情，反而要显露出一丝厌弃之意。
口号喊得山响，能当饭吃吗？
他听得很认真，等李怀节的这段汇报告一段落，这才慢慢开口：“李怀节同志，你的口才，还是和党校时一样好。”
他刻意不叫“怀节”，叫的是“李怀节同志”。
说到这里，刘东海脸上的遗憾之色更浓：“这种看似远见卓识，实则假大空的口号，在我这里就不要喊了吧。
我要听一些实际的。”
“我不否认，这种提纲挈领的汇报纲要，是有一定口号的成分。”李怀节收敛了笑容，尝试着解释，“但是，如果您认为这个汇报纲要‘假大空’，这一点我无法赞同。”
“哦？”刘东海迅速收敛了脸上的不快，换上一副探讨的神情，“那你来说说，哪一个部门已经给你真实数据了？
哪一个产业项目被你支撑起来了？
哪一个群众服务，已经能看见了？”
“都没有！”李怀节听到刘东海问的直接，反倒露出了笑容，“但这是大数据局的基本职责定位，这就是它今后的发展方向。
您让一个还没有挂牌的厅局立刻拿出成绩，这既不符合常识，也不符合程序。”
其实，在经过副省长方明那天晚上在半城茶事的提醒之后，李怀节对“为政府提供真实数据，为产业提供有效支撑，为群众提供可见服务”这几句话，已经有了弃之不用的打算。
之所以要在今天，在向刘东海的汇报中突出这几句话，目的也很简单，就是给刘东海一个批评的切入点。
因为，李怀节经过反复考虑，只有这个切入点比较安全可控。
如果刘东海你的批评力度刚好，李怀节当然会选择接受；
如果像现在这样，抡起棍子准备把自己一棍子打死，那对不起，我可以不接受。
听到李怀节的反驳，刘东海不但没有恼怒，反而咧嘴一笑：“你看，问题的根本还是要回归到‘常识’、‘程序’范围内。
那么，按照汇报常识，汇报重点是不是要放在突出位置？
按照汇报程序，汇报内容是不是要具备可核实的基本特性？
我对你‘喊口号’、‘汇报内容假大空’的批评，你可以不接受，但我也不会收回。
我会让办公厅把你今天的汇报，和你们的材料一起留档。
将来要查，这就是谈话程序的一部分。”
说到这里，刘东海的神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李怀节同志，请你继续汇报。”
李怀节听完，没有接话。
他知道，“留档”这句话，不是刘东海随口一说，是在明确告诉他：从你踏进这间办公室开始，每一句话，都已经不只是说给我刘东海听的。
沉思片刻之后，李怀节收起所有的试探心理，主动打乱了汇报节奏，重新组织好语言。
这才微笑着对刘东海点头，沉着地说道：“明白了。
我先按程序履行、工作进展、困难问题这三块来汇报。
程序部分重点讲。”
刘东海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身体往后一靠，双眼微微眯起，让人读不出他的任何表情。
李怀节开始汇报。语速不快，但极有章法。
从筹备组组建、人员抽调到平台规划、数据目录梳理，再到电商与灵活就业数据监测模型的前期准备，一条条讲下去，没有废话。
刘东海听得很认真。等李怀节说到“部门数据共享存在一定阻力”时，他忽然睁开了眼睛：
“哪些部门？什么事项？有没有清单？”
李怀节非常自然地回答：“部门主要集中在省经信委、卫健、人社这几个部门；
主要事项是数据口径不统一，推送时效也不稳定；
清单方面，我们筹备处也做了台账，也向省政府督查室报备过。”
刘东海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报备了，督查室什么意见？”
李怀节说：“建议先协商，视情况再启动书面督办。”
“协商了多久？”
“前后一个多星期。”
刘东海笑了一下，很淡：“一个多星期，你数据局筹备组成立也没多久。
这一个多星期，你是在协商，还是在等别人慢慢主动接受？”
李怀节再次收敛了笑容，语气严肃：“数据共享不能只靠压。先厘清边界，建立机制，后面才走得稳。”
刘东海听到“机制”两个字，忽然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