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刘东海慢慢睁开的眼睛，王坚有意把话题拉了回来：“刘书记，我今天来，不是向您告谁的状。
我更不是来要什么待遇。
我就是想请省委，尤其是请您，在关心大数据局的同时，也关心一下我们这些老部门。
我们不求别的，只求一个清晰的工作边界，一个能正常干事的氛围。
如果连这一点都不能保证，请组织考虑给我换一个岗位，我无条件服从组织安排。”
刘东海沉默了几秒，才慢慢说：“你反映的这些问题，我会再了解。轻信偏信要不得。
但是，经信委这支队伍，不能散。程序上的事，更不能乱。
至于调动工作这种话，你在我这里发发牢骚就行了。往外说，你就犯了不尊重上级的错误。”
这种带着鼓励的批评，让王坚的心思又活泛起来。
他立刻站起身，语带感激地表态：“有刘书记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我这就回去，先稳住班子，等省委的指示。”
刘东海点点头，没有起身送他，只朝门口方向抬了一下手：“赵安民，送送王主任。”
王坚走到门口时，刘东海又在身后补了一句：“王坚同志，你今天讲的话不错，但今后要分场合。
以后有什么情况，及时沟通。”
这句话，让王坚心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一半。
刘东海当着赵安民这个临时秘书的面，说出这样的话，对外释放了一个认可他王坚的信号。
所以，自己在刘东海面前，已经不是一个只来求情的失意主任，而是一个能讲清问题、能递上刀的人？！
看着王坚离开的背影，刘东海眼里失望的神色难以掩盖：这把刀，偏软了。
因为王坚是个什么样的人，通过这场谈话，刘东海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一个典型的内斗内行、外斗外行的官僚。“团结”既是他的盾牌，也是他的武器。
不过，在刘东海看来，把“团结”当作盾牌，来抵御对手的攻击，可以；
当作武器的话，是一把没有什么分量的钝器，杀伤力不足。
但是，一时之间，他手头也找不到其他武器，只能将就着用了。
至于这把武器要对准的人，早在刘东海上任衡北省委副书记之前，就已经决定了。
他就是李怀节，也只能是李怀节。
第一，组织上交代给他的任务，首要一条就是要维护程序的严肃性，突出破坏程序的后果严重性。
要想立竿见影，马上让上级领导看到整治效果，这不是一两场专题会能做到的。
最常规、最实用的手段，就是杀鸡儆猴。
而李怀节恰恰和这六名越级汇报的常委，关系都很不错，被用来“儆猴”，真的一点也不冤枉。
要怪只能怪他的命，真怪不得谁；
第二，老领导在那天晚上，已经把话说透了。殷书记虽然承担着“传、帮、带”的任务，但是，“传、帮、带”的形式可以是多样的。
当老妈子是一种方式，用斗争来进行“传、帮、带”也是一种方式。
根据眼下大环境，殷国兴理所当然地选择了后者。
所以，他这个殷国兴书记的先锋大将，也有责任替殷书记试探一下关，看看关述之这位新任省长的斗争手段，到底如何。
众所周知，大数据局是关述之的一号工程。
这么大一个靶子竖在这里，刘东海没有理由选择其他地方，那样也达不到试探攻击的效果。
这两个原因是公事上的。私人原因当然也有。
比方说，要破除前任省委副书记姜成林的威信，快速建立自己的威望，就需要他对李怀节进行一定程度的打压。
这些，都是常规手段。
更何况，李怀节这样一个喜欢冒尖、不注重团结的年轻干部，自己原本就看不上眼。
刘东海一直认为，李怀节真的很缺锻炼。
那么，就让你的老师给你补完这一课吧。
不过，这次不是在课堂上，是在风云诡谲的官场上；这次也不再是师生辩论，是真刀真枪的战斗。
看看是你李怀节的枪快，还是我刘东海宝刀未老。
想到这里，刘东海自己动手，泡了一杯参茶，静等李怀节上门。
下午两点五十，李怀节提前十分钟来到省委办公厅的休息室。
今天他是独自一人来的。
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休息室，看着一成不变的陈设，不知道为什么，让李怀节的心里头涌上一股物是人非的沧桑感。
那个脸上永远带着温和微笑的师叔，离开了啊。
看着窗外的怡心池，晚霞中再也看不到廉克明那高大挺直的背影，他也离开好久了。
现在，他们的事业被移交到另一群人手里。
希望这群人“破旧迎新”的力度小一点，因为他们破的“旧”，其实都是前人心血。
就在李怀节暗自伤怀时，王坚从休息室的卫生间里走了出来。
看到李怀节，他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李怀节侧眼打量着王坚，微微点头后，又把目光放到了省委大院里。
随着省委督察室介入得越深，王坚的个人问题也就越突出。
虽然目前还没有牵扯到经济问题，但根据一般经验，暴露出来只是迟早的事。
两人心里都清楚，虽然政治环境有变化，但两人之间的斗争仍在继续，直到一方失败离场才能停下来。
两点五十八分，赵安民走了出来，习惯性地对李怀节说：“李委员，刘书记请您进去。”
李怀节笑着点头：“赵处长，你亲自安排刘书记的日程？”
“临时性质的。”说到这里，赵安民压低了声音，“刘书记的日程很紧张，你有15分钟时间。”
“我知道了。”
刘东海的办公室用的还是姜成林的那一间。
李怀节看着这间熟悉的办公室，那种物是人非的沧桑感更强烈了。
刘东海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这是李怀节第二次近距离接触刘东海，第一次是在中央党校副校长办公室。
和那时相比较，刘东海的变化不大，只是法令纹更深刻了一些。嘴角依旧下垂，眼神锐利而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