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节点点头：“我已经有思想准备了。”
严劲松看着李怀节点头的样子，忽然缓和了语气，拿起筷子又放下：“行了，这些事你心里有数就好。
说点轻松的，找个时间，带许佳来我家坐一坐。
要不然，在老同学那里我不好交代。”
这个时候的李怀节，当然是诚恳认错，表示自己年轻，思虑不周，以至于怠慢了长辈。
并表示，“这个周末看哪一天严叔您方便，我们夫妻一定过府来看望您和婶婶！”
严劲松笑呵呵地约定好时间，一顿工作餐，居然吃出了些许亲情来。
从省纪委出来，李怀节一分钟时间都没有耽搁，刚坐进车里，他就拨通了马钧的电话。
“老领导，我见过严书记了。”
电话那头，马钧的声音有些紧张：“严书记有什么指示？”
“老领导，严书记特别强调，面对纪委调查谈话，任何时候你都要保持态度端正、回答问题客观全面。
纪委是个独立性很强的办案机构，不可能也不应当受到外界的干扰。
至于这份定性报告该不该写，严书记没有表态。
但他表示，按照一般程序，在省纪委没有拿出具体结论之前，报告内容应当说是说明，谨慎定性，即使是迫于家属压力，在定性时也应当留有余地。”
李怀节相信，自己已经把话说得这么清楚明白了，马钧应该不会产生误解。
马钧听完，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怀节，谢谢你。”马钧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欠你一个人情。”
看来，马钧是真的听懂了。
李怀节没有谦虚，也没有大包大揽，而是很直接地告诉马钧：“老领导，说人情什么的，就疏远了。
但是，您这一关不好过是真的！
接下来，我只能祝福您！”
挂断电话后，李怀节靠在车后座上，开始仔细思考，为什么马钧这么一个精明人，会一步一步走到目前这种山穷水尽的地步。
这中间，马钧的投机心理固然是原因之一，但这不是主要原因。
主要原因是，褚书记的“不讲究”，不是真心提携，不过是相互利用、一场算计而已。
想到这里，李怀节不由得深感庆幸：还好，这几年里自己的运气一直不错，遇到的领导都是真心实意地帮自己。
不管是袁阔海，还是廉克明，甚至就连姜成林和方兴华，都是发自内心地培养自己。
这些人中，只要有一个人是“褚峻峰”，那么自己的下场也不会比马钧好多少。
想到这里，李怀节悚然而惊：体制内，“褚峻峰”们是个别现象吗？
恐怕不是！
只不过是这么一想，李怀节就再也不可能回到之前对上级领导的毫无防备的状态了。
马钧是顶级正厅，都可以被上级领导这样肆无忌惮地操控，更何况自己呢！
他这里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司机老张问道：“领导，现在去哪儿？”
“去省银监局，找郑国栋副局长谈一谈。”
省银监局办公大楼位于省城金融街核心区，是一栋二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建筑。
下午两点十分，李怀节的车停在银监局地下车库。
他没有直接上去，而是在车里坐了五分钟，整理思绪。
刚才和严劲松的谈话，让他对数据权限的重要性有了更深的认识。
龙思明说得对，没有完整数据，任何研判模型都是空中楼阁。
可要拿到最高级别的数据权限，谈何容易？
全省农信社的业务数据，不仅是商业机密，更是无数人讳莫如深的“命门”。
那些隐藏在漂亮报表下的关联交易、违规放贷、虚假核销，一旦被完整的数据模型分析出来，不知道多少人会睡不着觉。
李怀节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李主任，郑局已经在会客室等您了。”银监局办公室副主任王伟早就在电梯口等候，看到李怀节，连忙迎上来。
王伟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笑容可掬。但李怀节注意到，他的笑容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麻烦王主任了。”李怀节微微点头。
电梯直上十一层。
郑国栋的办公室占据了楼层的东南角，两面落地窗，视野极佳。从窗户望出去，半个省城的金融区尽收眼底。
李怀节刚出电梯，就看到郑国栋站在电梯口，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很显然，他这是特意出来迎接自己。
“李委员，欢迎欢迎！”郑国栋热情地伸手相握，“怎么样？这两天可是风起云涌啊！”
“郑局长您太客气了！”李怀节明白郑国栋搞接送这一套礼仪背后的意思，无非是在银监局内部抬高自己的身份，“风云变幻，如之奈何！”
“走吧！到会客室再聊！”
十一层是银监局领导办公层，环境很不错，会客室更是富丽堂皇。
米白色的真皮沙发，白色大理石茶几，上面摆放着几样时令水果。
“请坐！”郑国栋邀请李怀节坐下之后，客气的表情慢慢收敛，嘴角严肃地抿住，“李主任，有消息称，褚书记有意定性祝开来的死是‘因公殉职’，是真的吗？”
“是真的！”李怀节也不隐瞒，“目前只是褚书记个人在推动，省委会还不知情。”
“只怕省委会知情的时候已经晚了。”郑国栋神情忧郁，“到时候，追悼会都开完了。
省委唯一能做的，只能是把祝开来的经济问题往下压了。”
难怪郑国栋神色忧郁了，看来银监局是真的掌握了祝开来的经济问题线索。
在祝开来活着的时候，银监局可能有这样或者那样的顾虑，这份线索就一直被锁在保险柜里。
可现在，祝开来突然死了，还死得这么蹊跷，现在这份线索不亚于炸弹。
要是不把它的引信拆了，说不定它哪一天就自爆了。
幸好自己刚从省纪委出来，把这里面的弯弯绕在第一时间搞明白了。
否则的话，银监局的线索只怕是要自行销毁的。
“压不下来啊！”李怀节表情平静，眼神却在发光，“我刚从省纪委出来。
为了祝开来之死，我们省委副秘书长马钧同志都要接受省纪委的调查谈话。
这个谈话是要备档的，谁也不能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