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之后,龙思明慎重说道:“我需要三个人。我的博士生周晓,擅长数据挖掘;
硕士生陈帆,精通计量模型;
还有我在银监局的老同学赵志刚,他现在是统计处处长,能提供监管数据支持。”
“没问题。”李怀节立即答应,“办公地点设在省委政研室,设备、经费我来解决。”
“还有,”龙思明看着李怀节,“我要最高级别的数据访问权限。
全省农信社的所有业务数据,包括那些所谓‘内部掌握、不对外公开’的。”
李怀节沉吟片刻:“这个我需要请示。但我会尽力争取。”
“不是尽力,是必须。”龙思明的语气不容置疑,“没有完整数据,任何研判模型都是空中楼阁。
如果您做不到,我现在就可以告诉您,这个小组建不起来。”
李怀节与龙思明对视。学者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官场中人常见的闪烁和权衡。
“好。”李怀节站起身,“三天内,我把授权文件送到您手上。”
离开衡大时,李怀节看了一眼时间,中午十一点二十分。
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即发动,而是直接给省纪委书记发送了一条短信,“严叔,您现在有时间吗,我有困难要向您当面汇报。”
马钧的事情不好处理。
毕竟是帮过自己的老领导,而且他是被权力打击的一方,于情于理,自己都应该伸出援手。
至于能不能帮上忙,李怀节是半点把握都没有的。
心怀忐忑地等了五分钟后,严劲松的回复来了:“你现在就来,中午陪我吃工作餐。”
李怀节连忙回复了“谢谢叔”,让老张开车去省纪委。
车上,李怀节看了眼时间,给许佳打了个电话。
“佳佳,午饭还没吃吧?”
“没呢,正在去食堂的路上,你呢?”
“我去省纪委吃。”李怀节没有多说,“逸飞回来有两天了,昨晚本来都想好了要去的,结果忙着忙着就忘了这茬子事。
今晚你能安排出来时间吗?我们一起去一趟袁叔家。”
“嗯!”许佳答应得很痛快,“我下午去商场给陈阿姨买件衣服,你晚上到家里接我。”
许佳也没问李怀节去省纪委干什么,说完之后,就挂断电话了。
李怀节的专车到省纪委大院时,时间已经是12点10分了。
严劲松的秘书王国荣已经等在小食堂的门口,看到李怀节下车,笑着迎了上来。
“李委员好!领导还没到,您先到包间喝杯水。”
省纪委的食堂不大,雪白的墙上挂着“忠诚、干净、担当”六个大字,红底金边,尤其庄严。
严劲松的包间在二楼,有二十多平方,带独立卫生间。
包间的装修只能说干净,和奢华完全不沾边。
李怀节随意找了个次坐,服务员给泡了一杯茶,王秘书说了声抱歉之后,带着服务员一起离开了包间。
李怀节没有去看公文,他现在开始审视自己上午拜访龙思明的全过程,有没有什么傲慢失礼的地方。
这是李怀节的自觉行为,年轻人身居高位,有时候一点个性展示都会被人误以为是倨傲。
更何况,自己的修养远没有到“心贼不生”的程度。
所以,时时审视自省,对自己来说是非常必要的。
严劲松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一个若有所思的李怀节。
李怀节听到开门声,也迅速起身相迎,“严叔,给您添麻烦了!”
“坐吧!”严劲松的笑容很热情,“有什么困难的事情,你就直说。
你既然喊我一声‘叔’,我也不能让你白喊。”
李怀节帮着严劲松把座椅往外拖了拖,自己在他下手坐了下来,腰背挺直。
“您知道的,昨晚省联社主任祝开来在省联社食堂猝死,这个事情恰恰发生在省委准备对全省农信社大检查之际,现在就有些风言风语。”
“都传的什么?”严劲松饶有兴致地看着李怀节,“受影响的也只有马钧同志嘛!”
严劲松的意思很明显,这显然对你这个办公室副主任是个利好,你着急找我帮什么忙呢?
李怀节挠挠头,实话实说道:“大多数传的都是马副秘书长逼死了祝开来同志。
事实上,马副秘书长自己和我说的,他奉省委领导的指示,就全省农信社大排查工作和祝开来同志交流的时候,语气确实严厉了一些。
但是,要说祝开来同志真的就是他马钧逼死的,这于纪于法都说不过去。
毕竟,祝开来同志生前遗传有儿茶酚胺型心脏病,极易猝死。”
严劲松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这个情况,然后,他答非所问:“怀节啊,听方部长说,你在搭建数据研判小组?动作很快嘛。”
“刚刚去衡大见了龙思明教授,他答应加入了。”李怀节如实汇报。
“龙思明我知道,有水平,也有脾气。”严劲松笑了笑,“你能说动他,不容易。”
“是方部长帮的忙。”
严劲松点点头,话锋一转:“你知道吗?在转进纪检系统前,我是搞审计的。
金融系统我还是认得一些人的。
以后要是数据小组这边遇到了什么困难,或者是拿不定主意的事情,你可以直接来找我。
至于马钧同志的事情,这里面的情况比较复杂。”
说到这里,严劲松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不管目前马钧同志的政治立场如何,面对已经发生的事情,巧合也好、故意而为也罢,他现在要做的,不是托你来说情,而是要把态度端正。
坦诚向纪委说明一切,对他本人、对整个金融排查工作的顺利推进都是有利的。”
“叔!如果仅仅至此,我自然不可能找上您了,这里面还有事!”
“什么事?”
“褚书记要求他起草一份关于祝开来同志‘因公殉职’的定性报告。”
李怀节说到这里,立刻闭上嘴巴,苦笑着看向严劲松。
严劲松皱了皱眉,这句话的信息量有点大啊!
祝开来昨晚猝死,今天上午褚书记就在大会上定性‘因公殉职’。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省委已经定了调子。
在这个调子下,纪委的调查工作就必须谨慎了。
看着一脸关切的李怀节,这个时候,严劲松总算是理解了这个“侄儿”为什么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也要替马钧“说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