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思明的办公室在衡大经济学院三楼,朝南,采光极好。
一整面墙的书架上摆满了金融学专着,其中不少是他本人的着作。
办公桌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台老式台灯旁,放着一盆绿萝,藤蔓垂落,生机盎然。
“龙教授,打扰了。”李怀节在龙思明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公文包放在脚边,“龙部长应该跟您沟通过了,我们急需您这样的专家加入。”
龙思明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起身给李怀节泡了杯茶。
茶叶是普通的绿茶,但泡茶的动作很讲究,水温、水量、冲泡时间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主任,”龙思明将茶杯轻轻推到李怀节面前,“我哥确实给我打过电话。
但我想知道,这个数据研判小组,究竟要研判什么?”
李怀节端起茶杯,茶香扑鼻。
他斟酌着措辞:“整体任务是全省金融系统风险排查,当前紧急任务是对全省农信社系统风险进行排查。
我们需要建立一套完整的数据模型,对全省87个县区联社、1200多个网点的信贷资产、资金业务、关联交易等进行全面分析。”
“时间呢?”龙思明问。
“省委给的时间很吝啬,要求数据研判小组必须在一个月内,向省金融安全领导小组汇报农信社数据研判结果;三个月内完成对全省金融数据的初步研判。”
说到这里,李怀节没打算藏着掖着,郑重补充道:“而且,这个时间很可能会被随时提前。
说一句泄气的话,您是我这个数据研判小组第一个邀请的专家。”
龙思明笑了,笑容里带着学者特有的尖锐:“就是说,你的数据研判小组现在是个彻头彻尾的空架子!
时间紧、任务重,还是个临时机构,然后还是个空架子。
恕我直言,李主任,您这是得罪谁了?”
李怀节摇摇头,他第一次感到聪明人是如此讨厌:“龙教授,您知道的,全省的金融安全形势不容乐观。
所以组织才安排我这个年轻人,出来组织这个至关重要的数据研判小组,其实就是单纯认为我年轻,能跑腿,能够给各位专家提供良好服务而已。”
龙思明收敛了笑容,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三十左右的年纪,副厅级的省委委员,却有远超自己的涵养,真是了不起啊!
龙思明敢当着李怀节的面,直接挑明他现在遭受打压的境遇,就说明他其实并不在乎李怀节的政治头衔。
省委金融安全领导小组办公室副主任,这个头衔听起来唬人,但龙思明在学界政界见多了。
说一句不好听的,他龙思明每年都能参加国务院经济发展会议,见到的高官真不在少数。
所以,龙思明和李怀节相处的心态是平等的。
甚至站在学术成就和年龄优势上,他在观察李怀节时还能带着点心理俯视。
但是,初次试探下来,龙思明感受到了李怀节的“方正”,也领略了他的“圆滑”。
一句“组织需要我给你们跑腿”的客套话,立刻就扭转乾坤,让自己陷入道义的被动。
“为什么是我?”龙思明问得很直接,“是因为我的一点薄名?”
“因为您的研究方向正好契合。您2016年发表在《金融研究》上的那篇《区域性银行风险传染机制与防控》,我反复读过三遍。”
李怀节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打印稿,“特别是第三章,关于关联交易风险识别的模型构建,对我们很有启发。”
龙思明非常意外。
那篇论文专业性很强,能看懂的人不多,能看出门道并且应用到实际工作中的,更是少之又少。
“您真看了?”
“不仅看了,我还做了笔记。”李怀节翻开打印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您提出的‘三层穿透法’,我认为可以用于识别农信社系统内的隐性关联交易。
但需要调整参数,因为农信社的股权结构更复杂,很多股东是村集体、乡镇企业,穿透难度更大。”
龙思明接过打印稿,仔细翻看。批注不仅准确理解了他的模型,还提出了几个很有见地的改进建议。
其中一个关于“影子股东”识别算法的建议,甚至比他原模型更精妙。
“这是您写的?”龙思明抬头。
“在您面前班门弄斧了。”李怀节谦逊地说,“但我确实认为,这个模型在分析研判上具有实战价值。”
龙思明沉默了片刻,将打印稿轻轻放回桌上:“李主任,您知道做这种事会得罪多少人吗?”
“知道。”
“那您还做?”
“正因为知道,才必须做。”李怀节的声音很平静,“龙教授,我给您讲个故事。
去年,红星市有个叫刘家村的村子,全村237户,几乎家家都在镇上的农信社贷了款,总额超过800万。
贷款用途写的是‘特色养殖’,但实际上,这些钱都被一个叫姚达富的村支书拿走了。”
龙思明皱眉:“违规放贷?”
“不止。”李怀节说,“姚达富用这些钱在县城买了三套房,投资了一个砂石场。
去年砂石场亏损,资金链断裂,他还不上贷款。
农信社要收贷,他就煽动村民闹事,说农信社逼死农民。最后事情闹到市里,为了维稳,贷款展期三年。”
“然后呢?”
“在这之后不久,刘家村有户人家,男人得了尿毒症,需要换肾。
他们去农信社想取存款,发现取不出来,农信社说系统故障。
实际上是因为刘大富那笔贷款成了坏账,整个镇农信社的流动性都出了问题。”
“那家人带着亲戚朋友五十多人直接把网点围了起来,最后镇政府出面,从办公经费里挤了八万元给他。
但镇政府的钱是哪来的?
还是财政拨款。
相当于用全体纳税人的钱,补了农信社的窟窿。”
龙思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这只是一个村。”李怀节继续说,“全省像刘家村这样的村子有多少?
像姚达富这样的村支书有多少?
农信社系统积压的坏账到底有多少?
没人知道。
但组织知道的是,如果再不查,再不改,总有一天会爆雷。
到那时,埋单的不是那些违规放贷的人,而是千千万万普通储户。”
办公室陷入沉默。窗外的梧桐树上,知了在嘶鸣,声音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