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砚抬眼打量了她一瞬,自然不曾忽略姜丝周身沉凝的阴神根基。
过了半晌,褚砚方缓缓开口:
“小友道号为何?”
“虽是从枯骨城中来,但观你根基凝练,道韵暗藏,实在难得,可是......在城中似乎不曾听说过名号?”
姜丝沉吟片刻后回道:“晚辈姜砚昭,从枯骨城外西陲边荒而来。”
她并未直接报出断骨岭和凝真派的名号,一来就算说了这位褚砚鬼帅也未必知晓,二来......孤身在外行走,且不说能否给凝真增名扬威,至少不能带去祸端。
褚砚微微颔首,没再追问细微末节。
枯瘦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话锋一转便落到了正题上:“既是从西陲而来,想来不曾来过这落魂城,”
“老身问你,落魂城韩氏一族,你可听过?”
姜丝心中骤然一动。
韩氏?
她此番离山,一路往落魂城来,除了因为这里是前往幽冥血海的必经之地,也是因为凝真派和韩厉韩霜兄妹的仇怨,要她去韩氏地界了结。
此时这两个字被这位鬼帅从口中道出,实在太巧。
姜丝却还是压下心头波澜,面上不动声色冲褚砚鬼帅颔首:
“略有耳闻。”
褚砚眸色微动,随后道:
“那你可知,韩氏在这落魂城立足千年,所倚仗的究竟是什么?”
不等姜丝答话,她便继续道:
“靠的是一株绾魂子母柳。”
姜丝在离山前也曾在黑三灰四搜集而来的典籍中听说过此鬼柳,其为阴界异种,根系可勾连十方阴界地脉,聚集十界游魂,再行以阴养阴之法,快速提升游魂修为。
韩氏一族凭借此柳,手握游魂重兵,是以虽说韩氏的顶尖战力算不得强,但总体来看仍不容小觑。
否则如何能在落魂城这样的阴界富庶之地立足?
绾魂子母柳......
这般可连通地脉,可养魂,可聚魂的至宝,谁不觊觎?
奈何绾魂子母柳成活艰难,韩氏大半家底都用在了此柳上,或多或少拖累了族中子弟的修行速度。
加之以阴养阴之法对鬼帅境界的鬼修作用已经极小,否则韩氏也未必能在鬼界诸多鬼王鬼帅的觊觎下保下此树。
姜丝脑中思绪急转,褚砚亦话锋一转,道:
“老身且先说好,这件事做下来,你等于明明白白得罪了整个韩氏一族。”
她抬眼看向姜丝,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利诱,却道:
“当然,老身也不会让你白冒这份险,”
“事成之后,老身赠你一场机缘,一场......可直指空间大道至理的机缘。”
姜丝心中一动。
机缘?
大道至理?
对姜丝而言,财与名都不足以让她动心,唯有“道”之一字,可让她侧目。
寻常修士终其一生,都难以触及空间大道的门槛到,但若由褚砚这位空间大道上已有造诣的鬼帅以本源助他们叩问道基,必能直接迈入道门!
正因姜丝已靠自己初窥此道,才更知晓此道艰难,和那一枚道果的甘甜美味。
这等机缘,谁能不心动?
姜丝本就是为韩氏的仇怨而来,本就打算找上门去了结隐患,本就免不了要得罪韩氏。
如今非但不耽误此事,更能搭上这样一场天大机缘,怎么不算是顺水推舟?
姜丝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显露半点异色。
只微微垂眸,似在斟酌利弊。
褚砚也不催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凉茶,道:
“小友也不必急着答复,此事的确有不小风险,你大可回去慢慢考虑,”
“三日后,若是有意,便还来这茶肆寻我,”
“若是无意也无妨,只当今日没见过老身,此事不对外泄露半句便是。”
姜丝闻此点头,拱手告辞,转身掀帘出了茶肆。
巷中阴风卷着细尘掠过衣摆,她缓步走在青石板路上,心头却突然想到“因果”二字。
阴界鬼修修行,最是看重因果牵缠。
魂体属阴,本就易积业障,若是平白受了他人大恩,欠下因果,轻则魂基滞涩,修行止步,重则因果缠心,业障侵魂,永无突破之日。
故而鬼修和阳界修士一样在意因果羁绊,宁可多走百里路,不欠半分情。
传送阵上阵法动荡时,生死一线间,褚砚抬手一抚便救下阵中百位鬼修,按道理,包括姜丝在内所有鬼修都欠了褚砚一份极大的因果。
这种分量的因果压在身上,换做任何一个鬼修,别说是闯韩氏禁地,得罪半步鬼帅,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得硬着头皮去还。
否则定会使得道心有瑕。
所以,姜丝此时虽走出茶肆,摆在她面前的,除了答应似乎并没有第二种选择。
可姜丝偏生精通因果大道。
她实在看得分明,自己和褚砚之间......半分因果牵绊的滞涩之感都无!
不对。
姜丝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救命大恩乃是头等因果,怎会不留半点痕迹?
除非......
枯骨城中传送阵启用后阵法生隙,本就是褚砚的手笔!
有所图谋而出手,再自圆其局!
自然算不得平白施恩,更算不上结下因果。
姜丝看得清,其余鬼修却未必能看清。
可姜丝还是不明白,褚砚鬼帅费尽周折,究竟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