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下了第一场雪,葛志刚和周怀英没穿警服,并肩站在一中操场边缘。
周怀英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笃定,说:“师傅,名单已经移交省纪委和督导组了。沈国栋供出的人一个都跑不了,他说的那位,今天上午也被带走协助调查了。”
葛志刚沉默着,半天才哑着嗓子问:“沈国栋最后说‘这潭水浑了十六年,该清一清了’,你说他是在嘲笑我们,还是真认命了?”
周怀英看向操场西北角,那是陈启明遗骸被发现的地方,说:“两者都有吧。他到最后都在算计,交出名单拉人下水,既是反击,也是他眼里扭曲的公平。
他恨这个让他暴露的世界,就要拖着所有沾过脏水的人一起沉。只是陈老师,再也回不来了。”
脚步声传来,陈雪捧着一个纸盒走了过来,轻声打招呼:“葛警官,周警官。”
“小雪,天这么冷,你怎么来了?”周怀英连忙上前一步,语气里满是关切。
陈雪笑了笑,笑容很淡,说:“睡不着,想来看看。昨晚我梦到我爸了,梦到他就站在这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还是以前的样子,就对着我笑,什么也没说。”
葛志刚看着她手中的纸盒,轻声问:“这里面是?”
“是我爸留下的东西,笔记本、钢笔,还有这张老照片。”
陈雪打开纸盒,指着里面的黑白照片,说:“以前不敢看,一看就难受,现在好像能坦然面对了。”
周怀英看着她,语气小心翼翼:“小雪,你……还好吗?”
陈雪抬了抬手腕,露出一道极淡的疤痕,说:“初三那年,我实在撑不下去,在这里划了一道。那时候觉得天塌了,再也亮不起来。”
她放下袖子,眼神十分平静,继续说:“现在不一样了,心里压了十六年的石头,终于松动了。”
“葛警官,谢谢您。”
陈雪转向葛志刚,眼神清澈,说:“十六年了,您从来没有放弃过我爸的案子。”
葛志刚喉头一哽,满心愧疚:“该说对不起的是我,让你等了十六年,太晚了。”
“不晚。”
陈雪轻轻摇了摇头,指尖微微攥紧了纸盒边缘,看向周怀英时,声音里的颤抖更明显了些,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又藏着难以掩饰的遗憾:“周警官,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要是……要是十六年前没有那些阻力,没有那些作恶的人,我爸是不是就不会死?他是不是……也能看着我长大,看着我考上大学,看着我好好活下去?”
周怀英张了张嘴,却无法给出答案,下意识看向葛志刚。
葛志刚缓缓开口,语气沉重却坚定:“小雪,怀英,这世界上有两种黑暗。一种是自然的黑暗,天黑了会亮,雪下大了会化,是暂时的。但另一种,藏在人的心里,贪婪、自私、掩盖真相,这种黑暗,不会随天亮消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陈老师就是被这种黑暗吞噬的。十六年前有没有阻力,那些人存不存在,都改变不了这种黑暗的本质。我们能做的,不是假设没有黑暗,而是做提着灯的人,不管阻力多大,都要让真相重见天日。”
周怀英点点头,说:“师傅,我懂了。我们的职责,就是对抗这种黑暗,保护无辜,让作恶的人付出代价。”
陈雪怔怔地看着葛志刚,眼里的悲伤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释然,声音轻却坚定,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我明白了,谢谢你们。至少,我终于知道了真相,知道我爸不是失踪,知道他没有白死,他的冤屈,终于洗清了。”
这时,校园里的上课铃声传来,打破了寂静。陈雪望向教学楼,脸上露出了真实的微笑着说:“铃声响了,就像新的开始。”
葛志刚看着她,又看向周怀英,说:“这场跨越十六年的风雪,终于要停了。但我们的路,还得继续走。”
周怀英用力点头:“师傅,我跟您一起。”
陈雪紧了紧怀中的纸盒,轻声说:“我也会好好生活,带着我爸的期待,好好走下去。”
雪还在落,却仿佛不再沉重,无声地见证着这场迟到十六年的救赎,也守护着即将到来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