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酒精味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直冲刘子阳的鼻腔。那半片白色的异物，在晃动的透明液体里打着旋，像一只充满恶意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侯学刚温和的笑容近在咫尺，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却像冰冷的探针，刺穿了他强装的镇定。周围起哄的声音、稀稀拉拉的掌声，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喝啊，阳哥！”
“侯总亲自倒的酒，面子大过天！”
“干了！”
守卫的手指在枪套上轻轻摩挲，那无声的威胁比任何催促都更有效。刘子阳的喉咙发紧，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他闭上眼，猛地仰头，将杯中辛辣的液体连同那半片未知的药片，一股脑地灌了下去。火线般的灼烧感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紧随其后的，是一种迅速蔓延开来的麻木和沉重感。视野开始旋转，侯学刚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在灯光下扭曲、模糊。他最后的意识，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以及周围瞬间爆发的、带着某种扭曲快意的哄笑声。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粘稠而冰冷。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线刺破了黑暗的帷幕。刘子阳的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次试图睁开都伴随着剧烈的头痛，仿佛有无数根针在颅内搅动。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冰冷的金属床上，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铁锈的腥甜气味。头顶是惨白刺目的灯光，照得他一阵眩晕。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四肢酸软无力，大脑一片混沌，记忆像被撕碎的纸片，只残留着宴会厅刺目的灯光、侯学刚倒酒的手，以及那杯漂浮着白色碎片的酒。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这里是哪里？那半片药……是什么？
“……这个肝源指标不错，Ab型，脂肪肝程度轻，先养着，等匹配通知。”
一个刻意压低、带着某种职业性冷漠的男声在不远处响起。
刘子阳猛地屏住呼吸，僵硬地转动眼珠。视线勉强聚焦，他看到一个穿着沾有不明污渍白大褂的背影，正站在一张同样冰冷的金属床边，对着一个手持平板电脑的守卫说话。金属床上似乎躺着一个人，被一块脏兮兮的白布盖着，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只苍白的手无力地垂落在床边。
“那这个呢？”守卫用下巴点了点刘子阳的方向，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一件货物，“新来的组长，侯总刚提拔的。”
穿白大褂的男人转过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毫无感情地扫过刘子阳，像是在评估一块砧板上的肉。“他？暂时用不着。刚灌了药，身体指标还不稳定。不过……”他走近几步，冰冷的手指毫无征兆地按在刘子阳的肋骨下方，用力按压了几下肝区的位置。刘子阳痛得闷哼一声，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底子还行，肝区没明显异常。先观察几天，录入备用库。”
备用库？肝源？养着？
这几个词像冰锥一样狠狠扎进刘子阳的脑海，瞬间驱散了残留的眩晕和混沌。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侧过头，干呕起来，却只吐出一些酸涩的胆汁。他终于明白了那半片药可能的作用——不仅仅是让他昏迷，更是为了“稳定”他，方便这些穿着白大褂的屠夫进行“评估”！
穿白大褂的男人皱了皱眉，似乎嫌恶他弄脏了地面，对守卫挥挥手：“弄干净点，别影响其他‘库存’。通知三组，他们组长醒了，可以领回去了。记住，观察期，别让他出岔子。”说完，他夹着平板电脑，像完成了一项例行检查般，面无表情地走向门口。
守卫粗暴地扯着刘子阳的胳膊将他拽下床。双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虚浮无力。他被半拖半拽地拉出这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医疗室”，走廊两侧是同样的铁门，有的紧闭，有的虚掩，门缝里透出同样惨白的光和隐约的呻吟。他不敢再看，死死低着头，胃里的恶心感和灵魂深处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将他吞噬。
与此同时，数千公里之外的中国西南边陲，云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一间小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
宋广平坐在长桌一端，指间的香烟已经燃到了尽头，长长的烟灰摇摇欲坠。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浓重的烟雾几乎模糊了他紧锁的眉头。桌对面坐着一个面色蜡黄、眼神躲闪的年轻人，穿着不合身的便服，手腕上还带着解除手铐后留下的红痕。他叫张超，三天前，他浑身是伤、精神几近崩溃地出现在边境口岸，声称自己是KK园区的“逃兵”，要回国自首。
“侯宪礼……”张超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重的恐惧和后怕，“他……他不是人。他是侯总的亲弟弟，专门管钱，管技术的。我们骗来的钱，根本到不了我们手上，甚至……甚至到不了侯总手上多久。”
宋广平掐灭烟头，身体微微前倾，鹰隼般的目光锁定张超：“说清楚，钱去哪了？”
“幽灵钱包……”张超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侯宪礼自己搞的一个程序，不，一个系统！像鬼一样！钱只要进了园区指定的账户，不管是通过什么方式骗来的，快的几分钟，慢的也就一两天，就会被这个‘幽灵’自动转走！”
“转到哪里？”旁边负责记录的年轻刑警忍不住追问。
“比特币！”张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目睹了不可思议之事的战栗，“全变成比特币了！自动的！侯宪礼把那套系统架在好几台物理隔绝的服务器上，只有他一个人有最高权限。我们这些搞技术的，只能看到前端界面，只知道钱进去，然后……然后就没了！变成了一串谁也不知道在哪里的数字！侯宪礼说……这叫‘绝对安全’，警察就算查到账户，也只是一堆早就清空的壳！”
宋广平的心猛地一沉。虚拟货币，尤其是比特币的匿名性和跨境流通性，一直是打击电信诈骗和洗钱犯罪的难点。如果张超所言属实，侯宪礼开发的这套“幽灵钱包”系统，无疑是给诈骗集团披上了一件近乎完美的隐身衣。
“具体怎么操作？服务器位置？密钥管理方式？”宋广平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明显加快。
“我……我不知道核心的东西。”张超慌乱地摇头，“我只负责维护外围的网络，保证能连上那个钱包的前端。服务器……好像不在园区里，侯宪礼很小心，可能藏在别的地方，甚至可能在公海上飘着的船里！密钥……他只用一次性的动态密码，用完就废。他……他还设置了一个‘清道夫’程序……”
“清道夫？”宋广平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充满不祥意味的词。
“对！”张超的眼中恐惧更甚，“每隔48小时，如果某个钱包地址里的比特币达到一定数量，或者他觉得不安全了，‘清道夫’就会自动启动，把里面的币再分散转移到成千上万个新生成的、完全没关联的地址里去！就像……就像把一杯水倒进沙漠里，根本找不到了！他说，这叫‘化整为零，归于虚无’……”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宋广平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自动归集赃款，自动兑换比特币，再定时自动分散转移……这套流程如果运转顺畅，几乎可以确保诈骗资金在极短时间内“蒸发”得无影无踪，追查难度呈几何级数上升。侯宪礼，这个隐藏在侯学刚阴影下的技术专家，其危险程度远超预估。
“还有呢？”宋广平紧盯着张超，“侯宪礼还有什么习惯？他信任谁？系统有没有弱点？任何细节，都可能救命！”
张超努力回忆着，额头上渗出冷汗：“他……他疑心病很重，谁也不信。连侯总……好像也不是完全放心。弱点……弱点……”他拼命思索，眼神闪烁不定，“好像……好像有一次，我偶然听到他打电话，说什么‘冷存储’……‘物理断网’……‘备份密钥’……好像……好像是在缅甸北部的一个地方，叫什么……什么‘勐拉’……对！勐拉！他说那里有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勐拉？具体位置？”宋广平的心脏狂跳起来。勐拉是缅甸掸邦东部紧邻中国边境的一个特区，情况复杂，三不管地带。如果那里藏着备份密钥或者核心服务器……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张超突然激动起来，双手抱头，“他就提了那么一句！好像是跟一个叫……叫‘吴将军’的人说的……我偷听的，差点被他发现……”
“吴将军？”宋广平迅速记下这个名字。这很可能是一个关键人物。
就在张超情绪激动，似乎要想起更多关键信息时——
滋啦！
一声刺耳的电流噪音毫无征兆地响起。紧接着，会议室角落里的监控摄像头，那枚一直亮着红点的“眼睛”，屏幕猛地一跳，随即被一片密集的、疯狂闪烁的雪花点彻底覆盖！同时，天花板的日光灯管也发出“嗡嗡”的异响，光线忽明忽暗地剧烈闪烁起来！
“怎么回事？”负责记录的刑警猛地抬头。
宋广平霍然起身，锐利的目光扫过失控的监控屏幕和闪烁的灯光，最后落在对面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筛糠般抖动的张超脸上。
张超的嘴唇哆嗦着，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指着那片疯狂的雪花，牙齿咯咯作响：“来……来了……‘幽灵’……它……它知道我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