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省府小会室只开了半排灯，桌上摊着三份材料。涉案名单，资金去向，受害人陈述。字不多，句子短，边上各自压着一枚回形针。顾成业把封套递过去，三张纸装进同一个袋，标注今天日期与时刻。电话打出，跨境专线回了一个冷淡的确认码，留出两小时的受理窗口。
节奏拉直。张小斌带队去市区两处代播间，门口的指示牌挂着培训中心四个字，屋里却是冷冷的机架和脚本。墙角有一块白板，写着发版日三个字以及十五号两个数字。机柜风扇热得发烫，屏幕上滚着呼叫记录与去向映射。队员照章扣押，关电，贴条，装箱。外包总监的电脑里藏着一份表，表名叫清单二，记录每一家营业厅在夜间导出的字段。张小斌当场拨给通信主管部门，同步追责流程，别让这条路再延一夜。
园区封控的第二阶段开始。周砚青把昨晚扣下的设备重新编号，交给法务与技术各一份清点表，互相盯，互相签。物流园的外围道路改线，快件不过夜，异常件单独入柜。那只碎纸箱被拉到门口一晒，塑封片在风里微微发亮。旁边开店的老人立在门框里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像是替人松了一口气。
资金侧同时起跑。许澜把前夜冻结的两条账户延长保全，新增三条流向。第一条落在一间广告公司，合同名目写咨询费。第二条落在一家支付公司对公账户，备注写项目推进。第三条从省外跳出去，落在星河城的一间共享办公室。他把三条画成三根直线，贴在墙上，墙面一下就安静了，因为每个人都看明白了这三根线最后会指向什么。
上午十点，跨境专线来电，受理码变成立案号。对面提出三个要求，固定涉案名单的采集日志，固定第一笔转款的原始凭证，固定培训点脚本与名单之间的关联证据。顾成业把这三件各自压给人，不讲术语，只讲动作。张小斌负责日志，许澜负责凭证，周砚青负责脚本。三条分开跑，同时回头看表，一小时内对齐，再发一次。
救人这一头不能慢。政务大厅侧厅临时摆了三排桌，教育与人社坐在第一排，三家企业坐在第二排，第三排留给后续住宿安排。入口不设拱门，不挂横幅，门边放了一壶热水与一次性杯子。上午十一点，第一批回拨的孩子来了两个，身上带着薄薄的汗，眼睛却亮了。工作人员不问苦，只问能做什么，会做什么，愿意从哪里开始。两份约定写得很短，字句清楚，现场给宿舍，晚饭管到，明早七点半带去岗前培训。两个孩子在字上按下指印，手有点抖，按完就稳了。
午后，县里分管领导的秘书又来了电话，语气还绵，话里还是那套保护环境的辞令。顾成业没有转接，让他直接听一段事实。代播间扣押，名单回流，钱路冻结，受害人到场，四句话摆过去，对方沉默更长。最后挤出一句话，希望不要上媒体。顾成业回他，上不上媒体不是你能决定的，关键是别再挡路。
红河那边传来小段视频，山脚下的寄宿点已经空了，墙上的招聘表被撕掉一半。卢怀远说，还有两个人没联系上，手机不通，家里说去了外地。李一凡没有催，只让他把那两个人的名与可能的去向写成一张卡，发到走廊例会群里，再让口岸这边盯一眼出入境名单。几个点连在一处，总会找到人。
下午三点整，跨境专线第二次回信，临时冻结生效，三十六小时窗口开启。对面附了一句建议，可以申请并案通话，用于对接证据链条。顾成业把这个信息递过去，李一凡在白板上写下四个字，并案通话，后面加一个小点，相当于在心里按了一下开关。
同时段，通信侧的审计反馈下来，夜间集中补卡的门店里，第三个工位的后台操作频次异常，超过常态十倍。彭季明的供述印证了这一点，名单的入口不在大厅最亮的地方，而在角落里的快捷键。彭季明把他的工位卡交出来，动作很慢，像在卸下一块沉重的铁。他没有再提熟人，没有再提求情，只说一句话，做错就是错。
韩自南在口岸盯住了一个奇怪的快件，寄件人写的是一个培训项目的代称，里面却是几十只高档手机卡针与卡托。拆开一看，卡托是特制的，能容纳两张薄卡叠放。卡针上镭刻了小小的字母，对照表里写着不同的话术场景。韩自南把样品收好，通知技侦把这批东西单独装柜，编号另列，同时追查上游供货点。他没有喊漂亮话，只把队伍往前一指，今晚仍按节奏巡。
林允儿在分社写稿。标题只有七个字，孩子回到了正道。内文压掉了所有情绪，只写事实与动作。最后留两行空白，准备给第二天的更新填。她知道这类报道不能热闹，太热闹就会变味。她更知道读者要看的不是冲突的火花，而是秩序回到最低处的静。
傍晚，走廊例会准点开场。三省不寒暄，直上议题。新增线索两条，星河城那边的共享办公室登记主体变更过三次，联系人是同一拨人；培训脚本的云端更新藏在一个同步盘里，账号使用地多次跳在边境小城。已断链条一条，低价流量卡批量流出被截。补位两件，县区层面的夜间巡线增加两班，营业厅后台权限重新梳理。每一件后面都落名字，没有虚的挂靠，只有实的负责。
例会散场，天色完全暗。省城的风走在街面上，带着夜里惯常的凉。李一凡没有走，留在白板前，把今天的四条推进各自划了一小段箭头。名单回流，资金冻结，代播间停，专线开通。箭头尽头都留了一点空白，像是提醒明天每一条都要接上。
晚上八点，跨境那边发来通话排程。二十二点整，并案通话，双方在同一条线上确认证据细节，沟通下一步取人条件。顾成业把排程贴在桌脚，提醒所有涉案负责人提前半小时进场，所有材料只带最必要的，其他留在手边备查。李一凡点头，叮嘱一句，不要在电话里讲故事，只讲动作和证据。
二十一点，救人侧传来一条短讯。上午签约的两个孩子已经入宿，下一批五人已经在路上。人社与企业把晚饭打包送去宿舍，临时辅导员坐在走廊尽头的椅子上，桌上放着纸与笔，谁有不安，就写下来，第二天有人接。小小的灯照着那张纸，纸边有一道折痕，像是有人摸了摸，又放下。
二十一点三十五分，许澜那边把三条资金线的补证拍完，原件入柜，备份入库。最后一张截图定格在一个界面上，显示发版日当天的通话时长激增曲线。他把这张图贴在材料最后，像是给事实加了一个干净的句号。
二十一点五十五分，并案通话的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桌面空得很，只有几份薄薄的纸，一支笔，一个计时器。张小斌坐在左侧，周砚青坐在右侧，顾成业在对面，许澜站在后排，韩自南守在门口。没人说话，没人看手机，只有秒针在墙面上走得很稳。
二十二点整，线路接通。那头先报了编号，这头复述，确认无误。对面没有修饰，按条目问，一问名单日志，一问转款凭证，一问脚本关联。这头逐条回应，不加形容，不加判断，落在纸上就落在纸上。节奏很快，又很顺。
最后，对面主动提了一句，将为星河城那间共享办公室申请临时搜查，条件是本地再补一条证据，把陈老师与那间办公室的出入关系固定下来。顾成业看向李一凡，李一凡点头，只回一个字，好。张小斌当场把代播间里翻出的脚本与发版日通话清单配对，许澜补上发版近日账单波峰，周砚青把林茜交代的见面暗号写成一行。三行排在一起，像三根细而硬的钉子。
通话末尾，对面低声说了一句，明天上午十点前给你们回信。线路断开，房间里的空气从紧变松，又从松变稳。没人鼓掌，没人松懈，大家只是同时把椅子往里推了一寸，像把自己的心再放实一点。
夜深了，省城的灯还亮着。政务大厅的侧厅也亮着，宿舍楼的走廊也亮着。物流园门口的封条在风里动了动，又停住。李一凡走出会议室，沿着走廊往前，窗外是一片安静的黑。他想起白板上的那四个箭头，又给自己加了一句，别让明天断在今天的边上。随后他把电话拨给周砚青，三句话，盯到天亮，人先稳住，早上七点半之前再报一轮。挂断，脚步继续往前，像一根线把这座城慢慢系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