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熬过最后两周,尘埃落定,和哈夫克有关的账本就永远见不到光了”,李义城对着镜子自言自语,拉好领带结,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穿好,对着镜子正了正衣领,“走吧,回程路上还有几个环节要应付。”
车队驶离三清阁的时间比原定晚了十九分钟,五辆黑色轿车呈标准编队切入城市主干道:引导车开道,通讯车压尾,总统专车居中,两侧护卫车如影随形。
车速严格压在限速线内,未鸣警笛,未闪警示灯。行程被定义为“亲民互动”,计划在市中心商业区短暂停靠,下车与市民接触三分钟,随后转场下一地点。
安保方案早已报备获批,沿途临时管控措施到位,一切都在既定轨道上运行。
进入预定路段时,两侧人行道已聚起围观人群,手机镜头举成参差不齐的丛林,口号声与嘈杂人声混成模糊的背景音。
警戒线沿路铺开,安保人员在内侧站成人墙,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车速渐缓,总统专车在人行道入口旁停稳,等到沉重的防弹后车门打开,李义城像往常一样下车,面朝人群,抬起右手,做了简洁、克制、经过无数次演练的挥手动作。
人群中有人喊了什么,被环境噪音吞没。他侧过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就在这个间隙里,系统出现了裂缝,一名身穿外卖平台制服的男子从警戒线外侧的人群中走出。
他的穿着、步态、手里提着的方形保温箱,都与街上任何一个配送员毫无二致。
他没有刻意回避视线,也没有异常加速,只是以一种“合理存在”的姿态嵌入了街景。安保人员的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像扫描过无害的背景像素,随即移向别处。
他走到警戒线边缘,右手从保温箱侧面抽出一支改造枪支,抬臂、抽出、瞄准,整个动作压缩在零点八秒内——
快到足以骗过人眼的动态捕捉阈值,却又慢到足够保证第一发子弹的精度。
第一发子弹击中李义城左胸偏下的位置,他的身体向后顿了一下,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背后推了一把肩膀。
第二发子弹紧随其后,钻入腹部。
总统被子弹的威力猛然推动,朝后倒去,身侧有人下意识伸手去扶,指尖只擦过他西装下摆的布料。
但当他整个人栽倒在地面上时,人群中才爆发出第一声尖叫。
安保反应以毫秒为单位启动,有人扑向持枪者,有人压向倒地的李义城,有人张开双臂疏散人群,所有动作几乎在同一瞬间炸开。
持枪者在开枪后试图逃跑,警护室成员们飞奔上前,眼看就要将刺客生擒。
高处突然射来一发精准的冷枪,刺客被当场击毙。开枪者是隶属于国情院的现场特工,理由是“目标试图反抗并引爆炸弹”。
李义城躺在迅速扩大的血泊中,医护人员围拢上来,有人跪在他身侧按压胸口,有人在大腿根部扎紧止血带,有人对着对讲机嘶吼着呼叫担架。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正在失去焦距,像一盏被缓缓拧灭的灯。
街道两侧,商户的卷帘门正一扇接一扇地拉下,围观者已散去大半,剩下的人退到更远处,有人举着手机继续拍摄,有人用手死死捂住嘴,有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被钉在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失序里。
而原本为亲民活动规划的安全通道,此刻只剩下地上还在缓慢蔓延的暗红色痕迹,和被踢到路边的、沾着灰尘的手枪。
露娜是在下午四点二十分左右收到消息的,她正在营区的健身房做引体向上,做到第十二个,手机屏幕上是来自值班室的短讯:“青瓦台警护室紧急部署指令,全员集合。时间:现在。”
远处警报声隔着几层墙壁传过来,声音已经经过距离的削弱和墙体的过滤,但还是能辨认出持续的中频音。
枪声在亲民活动现场炸开的一刻,刺客并没有倒下,而是借着人群的混乱转身冲向预设的撤离路线。
青瓦台警护室的特勤队员几乎在同一秒启动,六七个人呈扇形包抄上去,战术靴踩碎地面的玻璃渣,距离目标只剩不到十米,活捉的命令已经通过喉麦下达。
但就在他们即将合围的瞬间,一发子弹从斜上方三百米外的建筑顶部射入,精准贯穿了刺客的后脑。
刺客连挣扎都没有,整个人向前扑倒,手里的引爆器滑出半截又停住。
开枪的是国情院安插在现场高点的特工,事后通报的理由只有一句话:
“目标试图反抗并引爆炸弹,为防止大规模伤亡,当场击毙。”
没有人来得及验证引爆器是否真的处于激活状态,刺客的尸体被迅速转移,现场血迹在两分钟内被清理干净,仿佛刚才的追逐和来自暗处的子弹从未发生过。
三个小时后,总统仍在手术室里生死未卜,青瓦台与国家情报院已在深夜一点四十分联合召开紧急新闻发布会。
发布厅内灯火通明,发言人站在讲台中央,面容沉痛:“今天下午发生的枪击事件,目前已经完成初步调查。根据现场勘查和情报综合研判,犯罪嫌疑人为一名三十三岁的男性,具有严重暴力倾向和精神疾病史。该人系脱北者后裔,长期处于社会边缘状态,其个人行为属于独狼式极端犯罪。没有发现其与任何政治组织、境外势力存在关联。目前总统正在接受全力救治,后续情况将及时通报。”
话音落下的同时,互联网上已经铺天盖地涌出了该凶手的完整档案:精神病院十三年的就诊记录、社交账号上语无伦次的激进言论、甚至包括邻居的证词截图。
所有内容都在印证同一个结论——这是一个疯子的个人行为。
信息释放的速度快得不像临时调查的结果,更像是早已备好的预案被准时启动。
总统在被送往医院的路程中,车队的速度比来程快了很多。后续报告显示,从遇刺地点到首尔大学医院的时间比平时缩短了四分之一,沿线的信号灯全部调整为绿灯。
而在首尔市中心这家被重重封锁的医院外围,707部队所有中队已进入最高级别部署状态。
他们在接到命令后第一时间上缴了所有个人通讯设备,全副武装赶赴现场,与国情院特工、首尔地方警察厅特警、青瓦台警护室共同构成了密不透风的警戒网。每个路口、每栋制高点、每条地下通道都有人盯守,所有进出人员需经三重身份核验。
医院周边的所有要点在凌晨之前已经全部部署完毕,主干道和侧路上都有穿深色战术装备的身影,间隔约五十米左右,视野覆盖了所有路口和建筑出入口。
露娜站在医院南侧人行道上,身后是装甲车,面前是空无一人的封闭车道。
她和斜对面五十米处的李秀智之间没有任何横向通路,视线所及只有路障、警示灯和深色的窗帘。
她知道发布会上说了什么,也知道网上正在传播什么。这些信息不是通过手机看到的,而是在部署间隙由上级口头传达的“舆情通报”。
作为特种部队成员,她和在场的所有人一样清楚自己的位置:调查原因和了解真相从来不是他们的职责。
他们的任务是确保这片区域在总统接受治疗期间绝对安全,确保任何可能的二次威胁无法靠近,确保整个现场处于完全可控的状态,履行好自己的职责,坚守好自己的岗位,不去想不该想的事情。
至于来自高处的冷枪究竟是为了阻止爆炸,还是为了永远封死某个答案,不在他们的权限范围内。
警戒线外偶尔有救护车的鸣笛声掠过,又被厚重的墙体吞没。
一切都按照既定程序运转着,发布会结束了,网络上的声音统一了,医院的安保等级锁死了。
只有手术室的灯还亮着,而无影灯下的人能不能醒来,醒来后还能不能说出下午真正发生的事,此刻没有任何人能够回答。
而无影灯下的光始终维持在同一个色温,麻醉机的低鸣和监护仪的电子音构成了手术室里唯一的时间刻度。
主刀医生已经站了四个多小时,动作开始变慢,但每一刀的位置依然准确。
护士递上新纱布,换下被血浸透的旧纱布,深红色液体在托盘边缘留下湿痕。
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在某一刻变了调,波形从规律起伏变成不规则的颤动,频率骤增,幅度骤减,断开成散点状的细线。
“室颤”,麻醉师的声音从口罩后传出。
主刀医生放下器械,双手悬在患者胸腔上方,“除颤器。”
电极板贴上去的瞬间,李义城的身体弓起又落下,监测仪上的波形随即回落。
“再来。”
第二次波形幅度稍大,仍然回落。
主刀医生没有移开电极板,也没有看监测仪,“继续。”
第三次,短暂的恢复之后再次塌陷。
主刀医生重新拿起器械,切开新的切口,手指在组织间快速移动,试图找到出血点。没有人说话,只有器械碰撞托盘的声音和监护仪持续的电子音交织在一起。
时间在流逝,主刀医生的动作越来越慢,每一刀之间的间隔在拉长。
护士再次递上纱布,他接过来按在切口上,很久没有松开。
他的肩膀开始出现细微的颤抖,那种颤抖始于肩胛骨内侧,沿着肌肉纹理向下传递,到指尖时已几乎不可察觉。
鲜血从纱布边缘渗出,绕过指节,在铺单上洇开一小片湿润。
警护室长站在手术室门内贴墙的位置,站了四个多小时,没有坐下,没有喝水,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他面前是持续发出警报的心电图机,屏幕上的直线横贯整个画面,不会再有任何波动。
护士按照指示又做了一轮注射,药剂沿着透明管道输进静脉。
心电图上依然没有波形。主刀医生放下手术钳,换了工具继续操作,动作出现了明显的迟钝,像一台正在失去动力的机器,每一帧都比上一帧更慢。
“再试一次。”
除颤器再次充能、放电,李义城的身体拱起落回去,监测仪弹出一串数字,随即恢复平直。
主刀医生把器械放回托盘,摘下手套,盯着手术台的方向说了一句:“最后一次。”
充能的嗡鸣声响起。放电,身体拱起,落下。监护仪的电子音间隔越来越长,拉长的过程均匀而缓慢,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
主刀医生摘下另一只手套,叠好放在托盘旁,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腕表,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他转向麻醉医生,低声说:“记录时间,确认死亡。”
麻醉医生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低下头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手术室里格外清晰。
主刀医生确认过瞳孔反应和颈动脉搏动后,将手术铺单从颈部拉上来,盖住了李义城的脸。布料覆盖上去时微微鼓起,又落平,贴住面部轮廓的凹陷与隆起。
“李义城总统,确认死亡。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主刀医生的声音很低,但整个房间都听得见。
警护室长的身体晃了一下,幅度很小。他走到手术台旁边,低头看着白色铺单,没有伸手去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阻止他。
他就那样站着,视线固定在铺单表面,直到主刀医生转身对他轻声说:“您可以出去了,后续由我们处理。”
他才动了一下,走出手术室时差点碰上门框,侧了下肩膀才通过。
走廊的灯光冷白、均匀,两侧站着的几名青瓦台工作人员显然已经通过内部渠道得知了结果,有人移开目光,有人还站在原地,像是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警护室长走到走廊中段时靠住墙壁,下意识摸了一下口袋——里面是空的,烟在进入手术室前就已经被收走了。
远处电梯门开了又关,暖气维持着恒定温度,但他呼出的气息还是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很快散去。
主刀医生摘掉口罩揉成一团扔进医疗废物桶,沿着走廊朝值班室走去。
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的声响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