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军大臣在地毯上来回走着,皮鞋底敲击在实木地板上,发出沉闷声响。
岛津少将手里端着还没喝完的红酒,目光跟着大臣的身影移动。
莫雷蒂上校已经放下了刀叉,餐巾叠好放在盘子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高宫阳向手里还拿着香槟,但没有再给任何人倒酒。
真奈坐在母亲对面,面前几乎没怎么动的炖牛尾反映她现在复杂的心境。
筱冢美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背脊挺直,双手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交叠。
竹下大臣走了一会儿,回餐桌旁坐下,“走了两圈,心情好多了,继续吃。”
没有人动餐具,谁都不知道侍从副官会不会再次闯入,带来更坏的消息,打扰大家的雅兴乃至食欲。
“我说继续吃,今天哪怕是天塌下来,都要把这顿饭吃好。”竹下大臣重复了一遍,声音特意比刚才高了些。
岛津少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凡是及时的回应。
莫雷蒂上校拿起叉子,叉起一块西兰花,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高宫阳向走上前,给大臣倒了一杯酒。真奈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牛尾,吃了。
筱冢美佳没有动,等他开口。
竹下大臣喝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压着什么。
“神奈川县警察已经在陆军的越权指挥下全员出动了。连夜拉网式搜山。据说,应该能找到疑似逃走的银翼和三角初音。”
“根据事后回看监控,在检查站点交火并驱车逃离与追击中,银翼很大概率中了枪。哪怕在三角初音的协助下,他也跑不远,希望就在眼前,一石二鸟甚至一石多鸟的机会,千载难逢。”
“阁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竹下大臣打断她,“如果让陆军抢先把人抓到了,你我的脸往哪儿搁?到时候,国会会不会因为这件事情弹劾我们?天皇陛下会不会因为没能抓住凶手,用异样的眼神看我们?陆军会不会借着抓住凶手,往死里嘲讽、挖苦我们?”
“试制聚变供能单元是在我们手里丢的,如果人也被陆军抓到,功劳簿上就没有我们的名字了。到时候,别说追回设备,连追责都轮不到我们说话。”
他端起酒杯,又闷了一口,酒劲完全不影响现在的诡异气氛,“筱冢少将,你说,怎么办?”
“请阁下放心,卑职自然有办法的——高宫。”
“在。”
“打电话给警视厅的山田总监,让他和神奈川县警察本部联合搜查。必要的时候,可以勒令这些地方警察暂时休整或换岗。只有海军或警视厅逮住这些特工,才能不让陆军抢占功劳。”
“副本部长,勒令地方警察休整——”
“我说的是‘必要的时候’,山田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处理。”
“明白”,她转身走向客厅角落的电话机。
筱冢美佳重新面向竹下大臣,似乎是准备邀功:“阁下,这样可以吗?”
“正合我意,但动作要快,陆军的人已经在山上了,要赶时间。”
“我敢保证,赶时间一定能赶过他们。”
餐桌上安静了,莫雷蒂上校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
“竹下阁下,这件事,需要我们帮忙吗?”
“帮忙?”
“我是说,意大利驻东京武官的身份,也许能帮上一些忙。比如,通过我们的渠道,了解一下欧洲战场有没有人接应这些特工。”
“好。有需要的时候,会联系你。”
客厅角落,高宫阳向正在打电话,声音低到听不清在说什么,但从表情看,事情进展得不太顺利,手指也在电话线上缠绕着,像是在努力压制什么,过了一会儿,才挂了电话,走回餐桌旁。
“山田总监说,他已经派人在山上了。但他不能勒令地方警察休整,这是很严重的越权,比陆军直接指挥地方警察还要严重,至少人家还有正当借口。他需要海军省和警察厅正式发函,才能协调,但如果是内阁官房,应该也可以,就是竹下大将一句话的事情。”
“那就发函,首相不就在这里吗?”
“副本部长,发函需要走流程,等流程走完,陆军的人已经把山翻遍了。”
“那就先协调,让他和神奈川县警察本部联合搜查,共享情报。至少,不能让陆军独占。”
“我再打。”
她转身,又走向电话机。
“这个点了,”竹下大将忽然开口,“他们怎么还不来?”
岛津少将抬起头。“阁下说的是——”
“军令部长,还有哈德森。”
“军令部长刚才说,路上有点事要处理。”
“什么事?”
“不太清楚,可能是关于小女雅美的事。”
“岛津雅美?”
“是,哈德森部长想聘她担任‘暗星’计划的海军军令部特别顾问。军令部现在在斟酌。”
餐桌上安静了,筱冢美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多喝了点洋水,翅膀长硬了。”她话中有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筱冢少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岛津少将,只是感慨。现在的年轻人,机会比我们当年多得多。”
“是啊,机会多,风险也多。”
真奈坐在对面,继续吃盘子里已经凉了的牛尾。
岛津雅美,和自己、还有初音关系匪浅的女人,她让丰川祥子盯着的人。
如果岛津雅美真的成了“暗星”计划的特别顾问,就有了接触核心机密的权限。
到时候,初音想要的情报,就不需要从别处找了。
但这也意味着,岛津雅美会陷得更深。
她抬起头,看了岛津少将一眼,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心里一定在翻涌。
自己的女儿被盯上了,被海军大臣,被军令部长,被一个外国人,而自己,作为父亲,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坐在这里,吃着牛尾,喝着红酒,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客厅的门被推开了,哈德森和海军军令部长一前一后,跨进了客厅。
两人都换上了正装,军令部长穿着海军大将的礼服,深蓝色的呢料,金色绶带,胸口别着好几枚勋章。
他的脸上满是麻子,但眼里全是老派军人的精明和世故。他笑着点头招呼:“抱歉,抱歉,来晚了。”
哈德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深蓝色领带,眼睛下有淡淡的青色,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海军大臣坐着没动。按理说,他和军令部长在海军内部是平级。但现在他有了首相职务,当然可以摆出一点架子。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筱冢美佳却客气地站起来,走过去,和哈德森握手。
“哈德森先生,欢迎。”
“筱冢少将。”哈德森反握住她的手,力道适中,“抱歉,打扰了你们的家宴。”
“哪里的话。请坐。”
高宫阳向已经从电话机旁走过来,给哈德森和军令部长安排了座位。
哈德森坐在筱冢美佳旁边,军令部长坐在岛津少将旁边。
“我们谈工作,回来晚了。”军令部长歉然说着,接过酒杯,“岛津雅美的情况,有点特殊。”
竹下大臣接上话题:“什么情况?”
“她最近说在考虑。如果是因为订婚的原因,哈德森部长说了,可以考虑推迟订婚日期。事后他会给予足够的补偿。”
哈德森从口袋里掏出银色金属盒,取出一支哮喘喷雾,摇匀,对准口腔喷了两下。
“岛津少佐是我见过的最出色的核动力专家之一。‘暗星’计划需要她。如果是因为个人原因无法接受这个职位,我可以等。也可以补偿。”
“但我不希望因为一些无关的因素,失去一个优秀的人才。”
岛津少将端着酒杯,看着杯中的红酒,像是在看什么很深的东西。
竹下大臣咳嗽了一声。
“哈德森先生,你刚才进来的时候,应该听说了,试制聚变供能单元被劫了。”
哈德森的表情没有变化,“听说了,就算我不会特意去收集相关情报,NhK不也是报道了吗?看看新闻就好。”
“你有什么想法?”
“实话实说,我很不放心。如果‘暗星’在这里的落地如此复杂,还有什么必要继续合作呢?在这样危机四伏、暗流涌动的秩序下,我有必要确保绝对安全,这样才能保证高效,不是吗?”
“如果你们认为抓住这群狡猾的GtI老鼠有些吃力的话,我可以直接协助追踪和抓捕工作,别忘了,我手下的‘猎户座’加速部队特勤组,可是差点抓住三角初音的一等一精锐,要不是GtI特工当时从中添乱,严重干扰了追捕,三角初音现在已经被押上军事法庭了。在座的东道主们也没必要嫌麻烦,反正大家都是盟友,都是和哈夫克并肩作战的。协作提高效率,对大家百利而无一害。”
“不过‘暗星’计划本身就属于绝密项目,我现在可以授权给你们,必要的时候,毁掉原型机,也不能留给GtI。”
军令部长放下酒杯,“哈德森先生,你的意思是——直接介入我方执法?”
“我的意思是合作,效率是最重要的,合法性这一方面……我也会考虑的,最好还是不要出现隔阂,不然会影响我们的效率”,哈德森纠正他,“信息共享,行动协调。你们的人搜山,我的人也可以搜山。你们的人追捕其他GtI特工,我也可以一起参与猎杀,谁先找到,算谁的。”
“阁下,你觉得呢?”
竹下大臣并没有明确回复:“兹事体大,我需要考虑,让客人替我们干这种脏活累活,内心肯定是过意不去的。”
“当然,但我希望尽快,时间不等人”,他看了看腕表,确认了自己按时排序的饭点和现在并不冲突,“对了,还有别的事情想和大家聊。不过现在,想先继续用餐。高宫大佐,麻烦你帮我跟主厨说一声。”
“请说。”
“奶酪黑胡椒意面。香煎鸡胸肉。蒜香橄榄油煎虾。白汁芝士焗西兰花。”哈德森说得很快,像是在念一份清单,“全部十分钟之内上桌。意面的黑胡椒要多,现磨的粗粒。鸡胸肉不要煎太老,里面还要有汁水。虾要新鲜的,不要冷冻的。西兰花的芝士要拉丝,不要超市买的加工芝士。”
“最主要的是——快点上桌。”
“明白了,我这就去跟主厨说。”
军令部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我不急,香煎小羊排配迷迭香土豆。可以慢一点。”
餐桌上,气氛比刚才松了一些,但松动是表面的。
“哈德森先生,你对这件事,有什么判断?”
“哪件事?首相阁下但说无妨。”
“劫案,你不是对我们遇到的间谍很感兴趣吗?你可以推测一下是谁干的?为什么?”
“彼得罗夫和银翼联手,这两人都不是善茬。目的很简单——拿到‘暗星’的技术资料,或者原型机本身。GtI一直想弄清楚我们的聚变技术到底到了什么程度,最好还能再窃取一点关于新型核潜艇的秘密情报,所以从头到尾都在像见了血的苍蝇一样兴奋地扑上来纠缠。”
“如果让他们拿到了原型机,逆向工程只是时间问题,原理也会被破解,指望他们在这种情况下遇到瓶颈,落后于我们是自欺欺人。到时候,‘暗星’就不再是我们的独家优势了。”
竹下大臣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所以,必须找回来。”
“必须找回来,不惜一切代价。”哈德森重复了一遍,“或者,毁掉,哪怕毁掉都不能留给他们,反正技术在手,毁掉再造一个就是了。”
“不能让他们得到。”
真奈想起母亲刚才说的——“多喝了点洋水,翅膀长硬了。”
听着不像是讽刺岛津雅美,反倒像是在指着她的鼻子咒骂。
她是筱冢美佳的女儿,没有这个身份,她连情报本部的大门都进不去。
但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功劳,还有了自己的野心。
她策反了李海哲,拿到了大岛警视的证据,还可以把岛津雅美前辈拉下马,横跨陆海军两头吃。
她不需要再靠母亲的光环活着了,她的翅膀是真的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