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上的气氛,在侍从副官大步闯进客厅之前,还是温暖而融洽的。
西西里名厨刚刚端上了第三道主菜——炖牛尾配黑巧克力酱汁。
深褐色的酱汁在白色的瓷盘上缓缓流淌,散发着浓郁的红酒香气,混合着可可特有的微苦和牛尾炖煮四小时后释放出的胶质甜香。
竹下大臣尝了一口,眼睛微微眯起来,用叉子指着盘子对岛津少将说:
“这个做法,我从来没吃过。牛尾能炖到这种程度,骨头都酥了。从我的主观角度来看,这个厨师可以平一个米其林二星。”
岛津少将也尝了一口,点头称赞:“确实。意大利人做牛肉,和我们烹饪神户牛肉的思路完全不同。此味浓烈而雅致,颇有异国情调。可配清酒,亦可佐咖啡,实为新时代之佳肴。”
莫雷蒂上校在旁边微笑着补充:“这是西西里山区的传统菜。过去穷人吃不起好肉,就把牛尾这种边角料用小火慢炖,加红酒和香料,炖到肉从骨头上脱落,后来慢慢变成了名菜。”
筱冢美佳安静地吃着自己的,偶尔抬头看女儿一眼。
真奈坐在对面,吃得不快不慢,刀叉的用法标准得像教科书。
高宫阳向正在给岛津少将倒酒,酒瓶倾斜的角度恰到好处,没有一滴洒出来。
就在这时候,侍从副官推门进来了,他是竹下大臣的贴身副官,一个三十出头的海军少佐,面容清秀,平时总是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但此刻,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让门口的侍者通报,而是直接大步穿过客厅,走到竹下大臣身边,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声音低到坐在旁边的岛津少将都没听清,好在岛津将军混迹官场积年累月,颇有自知之明,没有特意凑过去。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竹下大臣的脸色变化,在几秒钟之内,从松弛变为紧绷,从红润变为苍白,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中,然后缓缓放下。
高宫阳向正用她惯常的、狡黠而温柔的目光注视着他,像是在说“阁下,再坐一会儿吧”,但今天没用。
竹下大臣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动作很重,椅子往后滑了半尺。
“失陪一下”,他大步向客厅旁边的套房走去。
筱冢美佳抬起头,大臣临走时瞥过来的眼神,招呼她跟上。
她放下餐巾,端起面前还没喝完的红酒,一口饮尽,跟着海军大臣跨进套间,回头关上了门。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把餐厅里的灯光和笑声隔绝在外面。
套间不大,是筱冢美佳平时用来休息的地方,一张沙发,一张茶几,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静物油画。
窗帘拉着,台灯亮着,光线昏黄而安静,竹下大臣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正播放着什么。
筱冢美佳站在门口,没有走近。
“阁下。”
竹下大臣举起平板电脑,示意她看。
“你自己看。”
筱冢美佳接过平板,屏幕上是NhK电视台的新闻画面,红底白字的速报标题,占据了整个屏幕的上半部分:“紧急特报——东名高速劫案,试制核聚变燃料单元被劫”。下方是正在滚动播放的详细报道。
“今天下午,神奈川县大和市的东名高速公路下行线上,由海军相关人员负责警卫的特殊运输车辆,遭到多个武装团伙的有组织袭击。车上装载的‘试制核聚变供能单元’被劫。警察厅和海军省将此案认定为‘相当于恐怖行为的极其恶劣案件’,并成立了联合搜查本部。目前正在投入约二百名调查人员,全力追查。”
画面切换到了事发现场,东名高速公路的一段被大批手持电击器械的警用机兵们严密封锁,红色的警戒线在风中飘动。
几辆被烧毁的车辆歪斜地停在路肩上,车身还在冒着白烟,穿着蓝色制服的鉴证人员在车辆周围忙碌着,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用仪器扫描地面,有人在白布下面翻找着什么。
远处,几辆救护车的红灯在闪烁,医护人员正在把担架抬上救护车。
新闻画面切回到主播室,主播继续说:
“警视厅公安部及神奈川县警已锁定,该袭击团伙的头目很可能是一名与FSb关系密切的高级特工彼得罗夫,以及一名国际情报掮客,代号‘银翼’。此外,该团伙中很可能还包含了隶属于朝鲜对日工作组织‘侦察总局’的数名成员。”
画面又切换了,这次是一张地图,标注着袭击地点和周边区域。
旁边是彼得罗夫和银翼的照片——前者是真实的照片,不过年份是2025年的,样貌变化让其真实性存疑,后者是模拟画像,基底是一张他几年前在斯德哥尔摩活动时,街头摄影师拍摄的街拍照,他还特意买下来了这张照片,以防万一。
照片下面是一行小字:“目前,被劫试制聚变供能单元已在横滨市内山林附近从使用的车辆上被转移,去向不明。已与海上保安厅联手加强港口、机场的警戒。警方已发布全国通缉令,同时呼吁事发地附近的监控摄像头及行车记录仪画面提供者积极提供线索。”
筱冢美佳盯着画面,手指收紧了,平板电脑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但感觉不到疼。
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不对,不是完了。是出大事了。
试制聚变供能单元,哈德森带来的原型装置,克莱因博士说的“输出功率五十千瓦,持续运行一百小时”的东西。
哈德森说“不适合潜艇,但陆军应该会很感兴趣”的东西,三角初华亲自签收、海军亲自押运的东西,被劫了。
在她的地盘上,在她负责安保的区域里,在她的人的眼皮底下。
筱冢美佳把平板放在茶几上,走到沙发边坐下。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竹下大臣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依然背对着她,“运输车队从横须贺出发,沿东名高速北上,准备运往陆军省的测试基地。三辆武装护卫车,十名海军宪兵,全部配备外骨骼和自动武器。对方大概十五到二十人,分成三个小组。第一组在高速公路制造交通事故,阻塞交通;第二组在车队减速时,用火箭筒攻击首尾两辆护卫车;第三组在混乱中接近运输车,炸开车门,劫走了燃料单元。”
“整个过程,我方十名宪兵,三死,七伤。”
筱冢美佳闭上了眼睛。
“知道是谁干的吗?”
“警视厅的判断是彼得罗夫和银翼联手。你听过这两个名字吗?”
“听过。”筱冢美佳睁开眼睛,“李海哲的供词里提到过,彼得罗夫是FSb反间谍局局长,银翼是国际情报贩子。”
“就这些?”
“李海哲不知道他们的藏身地,只知道他们和赵哲强有合作。赵哲强是朝鲜侦察总局在日负责人。”
“赵哲强。”竹下大臣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抓到人了吗?”
“还没有。”
“那你抓到了谁?”
竹下大臣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台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筱冢少将,我在授勋典礼上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
“我说,功劳是功劳,路还长,以后的路,比已经走过的路更长,更难。我说的是令爱,但这句话,对你同样适用。现在,路就在你面前了,试制聚变供能单元被劫,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追查到底,彼得罗夫,银翼,赵哲强——一个都不放过。”
“然后呢?”
“然后把燃料单元找回来。”
“找回来之后呢?”
“找回来之后,该追究谁的责任,追究谁。”
“筱冢少将,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叫进来,而不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件事吗?因为我不想让你的客人难堪。岛津部长,莫雷蒂上校,还有你女儿——他们都是来祝贺你的。我不能让他们扫兴。”
“但这件事,不能拖。明天早上,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报告——袭击的经过,损失的情况,追查的进展。还有,你打算怎么补这个窟窿。”
筱冢美佳站起身,立正。
“是。”
竹下大臣挥了挥手,示意她先坐下。
“筱冢少将,你觉得,这几年,我们做得怎么样?”
“阁下指的是哪方面?”
“所有方面。”竹下大臣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情报工作,反间谍工作,安保工作。你觉得,我们做得怎么样?”
“做得不够好。”
“不够好?”竹下大臣轻轻笑了,“筱冢少将,你太客气了。”
“一两年了,GtI特工们策划了多少破坏活动?每一次,都造成了惨重损失。他们能在光天化日之下突袭东大医院,能对重要物资押运部队发动伏击,能劫走在我们的重兵护卫下的核心设备。他们的间谍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北海道海岸线。”
“而我们呢?我们做了什么?我们除了一个被策反的李海哲,一个在医院里被看管的林幼珍,还知道什么?我们连几个人的名字都不知道,连人也没有见过,仅仅知道名字。至于GtI的组织与活动,除了李海哲嘴里挖出来的那些,全都不知道,也无从侦察,更不要说制止那些恐怖袭击了。”
他的拳头捶在沙发扶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近来他的肝火太旺,连多年来摸透了他的脾气的筱冢少将也感到意外。
“筱冢少将,你说,这是谁的责任?”
“是我的责任。”
“是你的责任。”竹下大臣重复了一遍,“但不止是你的责任。是整个系统的责任。是陆海之争、军种之见、官僚内耗的结果。你一个人,扛不动。但你现在是扛这个责任的人。不管你能不能扛动,都得扛。”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金泰源死了。”
“金泰源?”
“袭击现场,他们找到了一个用手雷自爆的朝鲜特工的尸体。根据李海哲的辨认,确认就是东京特别作业班指挥官、人民军上佐金泰源。”
筱冢美佳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所以,至少他不会再搞破坏了。”
“对。而且,缴获到这颗人头,你至少不会被撤职。”
“但如果你找不回燃料单元,撤职是迟早的事。”
“我明白。”
“筱冢少将,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二十年。”
“二十年来,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今天,我也不想对你发火。”
“你先出去吃饭吧,我要静一静。”
“阁下——”
“头号政敌丰川定治大将,退居预备役后反而更加活跃了。这件事,你知道吧?”
“知道。”
“他私下见了哈德森,哈德森把试制聚变供能单元给了陆军。然后,这个单元在运输途中被劫了。你说,这是巧合吗?”
“我不知道,但我心浮意乱。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必须平复一下,你先出去吧。”
筱冢美佳欠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餐厅里,气氛已经变了。
刚才的欢声笑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沉默。
岛津少将端着酒杯,但没有喝,目光不时瞟向套间的方向。
莫雷蒂上校在切盘子里最后一块牛尾,切得很慢,像是在故意打发时间。
高宫阳向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焦虑。
真奈站在餐桌旁,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看见母亲走出来,立刻迎上去。
“妈——”
“没事,继续吃饭。”
她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高宫阳向立刻给她倒了一杯酒。
她端起酒杯,对在座的客人说:“抱歉,让诸位久等了。来,我们干一杯。”
岛津少将看着她,目光复杂。
“筱冢少将,没什么大事吧?”
“小事。”筱冢美佳强装镇定,笑了笑,“大臣阁下的家人打了个电话来,说家里有点事,已经处理好了。”
岛津少将识趣,没有再问。
莫雷蒂上校也点点头,继续吃牛尾。
大家的共识是:她的谎言太拙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