嘈杂的密林再度安静下来,安崇邺甩了甩手上的血迹,回头看向那钉在树上,最后一个半死不活的黑衣人。
长剑钉得很深,黑衣人挣扎着抽不出来。
安崇邺走过去,手握上剑柄,一双无情的眸子漠然的睥睨着对方,问:“谁派你们来的?”
疼痛让黑衣人止不住闷哼,可他只是伸手握住了锋利的剑刃,其他一个字都不肯吐出来。
安崇邺转动剑柄,牵动骨肉的绞痛瞬间让黑衣人浑身痉挛,指缝间的血顺着衣袖汩汩流下,无可忍耐间,黑衣人怒吼一声,不顾伤痛猛冲上前,企图单手再度袭击对方脖颈。
“冥顽不灵。”安崇邺一声冷哼,直接拔剑斩过。
滚烫的鲜血伴着倒地的声音落下最后一抹痕迹。
天边又暗了几分,淅淅沥沥的雨冲刷着满地尸体,脸上的血水沿着下颌骨没入衣襟里,安崇邺不再多看一眼,吹哨唤回跑远的疾风,收剑归鞘,一个翻身上马,继续往十三道崖的方向赶去。
……
沿途波折,快马一炷半香的路程,安崇邺用了近一个时辰,期间四次截杀,他几乎力竭,待赶到破庙前时,他衣衫凌乱,手上、背上各有了几道深浅不一的痕迹。
破庙墙外,淋透的马车还丢在那里。
安崇邺一眼扫过,高墙里,拔刀的声音清晰入耳。
提剑下马,他没有半点惧意,纵是刀山火海又如何,他目前唯一在意的,只有宁绝的安危。
一脚踹翻破败的木门,轰然倒下的动静如摔杯而起,四面八方埋伏着的黑衣人现身,庙外十余人堵住退路,庙内十余人阻隔前行,墙头,屋顶,皆有布防。
铁桶般的围攻只为他一人,算是路上那几波,快近百人了,这么大的手笔,一般人可做不来。
紧握手中长剑,安崇邺不禁冷笑:“一群面都不敢露的宵小,也妄图取本殿性命?呵……无知。”
他十二岁领兵,驰骋过沙场,踏过狼烟烽火,见过千军万马,经历过尸山血海的绝境,受过数次围杀困局,这般瓮中捉鳖的把戏,在他面前,不过是小儿伎俩。
如果不是顾及着宁绝……
思绪一闪而过,他面色含霜,周身戾气翻涌,纵然是独自一人,面对千军万马,他那独属于上位者的威慑力也丝毫不减,凤眸深敛,无形的压迫,几乎要将周身空气尽数冻结。
这般人物,是天生的王者。
黑衣人有一瞬胆寒,可死命已下,他们没得选择。
“杀!”
一声哨响,不知是谁开了口。
庙外的黑衣人得令一拥而上,安崇邺被堵进门内,刀剑碰撞间,屋顶上的黑衣人也随之落下。
杀戮四起,金铁交鸣的刺耳声响震破天边死寂,落雨模糊视线,刀光剑影斩尽杂草断垣,一个倒下,又有一个接连冲来。
四面八方的刀锋杀意凛冽,招招狠辣,步步封死退路,安崇邺独身立于重围之中,手指紧攥长剑,硬生生凭着沙场练就的本能,抬手格挡,侧身闪避,动作凌厉依旧。
可随着时间拉长,即便一个人有通天的本领,也耐不住接连的围困和对面不要命的车轮战,手臂上见骨的伤口被剧烈的动作狠狠牵扯,血迹浸透层层的衣料,黏腻地贴在身上,每一次挥剑、每一次转身,都带着无法忽视的剧痛。
又一次被划破肩头,安崇邺身形几不可查的一晃,面前两柄长刀落下,他侧身避开,旋身剑挑后方一人,落脚之时,就近抓了个肉盾挡下致命一击。
黑纱下的眼睛不甘闭上,黑衣人抽出穿透同伴身体的武器,没有丝毫怜悯的再度斩去。
安崇邺喘息着躲开,就在他感觉力竭之时,门外又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是天乾带着地坤等人的支援到了。
亲卫杀进破庙,几个身影从墙头落下,直冲进人潮内部,将围困的安崇邺护在了中间。
“属下来迟,殿下恕罪。”
局面反转,天乾第一时间请罪,此刻的他,比任何人都要惊慌不安。
安崇邺捂着胸口的刀伤,冰冷的目光里不带任何温度,天乾在这里,那代表着宁绝身边无人,这是他最不能接受的。
眼前的黑衣人与亲卫战作一团,他知道此时不是问罪的时候,因而没多说什么,只一声令下,冷冷吐出一句。
“一个不留。”
这四个字如同号角,所有人一哄而上,几十号亲卫与差不多人数的黑衣人打得不相上下。
雷震、山艮冲进人群,地坤护卫左右,天乾则扶着安崇邺往破庙里面走。
屋檐上雨水滴滴答答,三步石阶不高,临近大门时,门从内吱呀推开。
还是那个易了容的“老人”,他看着院子里的交战,眉尾蹙了蹙,没说什么,只是稍稍让开几步,让下方投来视线的人看清楚,他身后被人架着胳膊、状态半死不活的宁绝。
“阿绝……”
几乎是看清人的瞬间,安崇邺难掩骇色,脸上的疲惫换作担忧,整个人差点连手里的剑都握不住落了下去。
他的阿绝,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
那张低垂的脸上染了尘灰,苍白的肌肤毫无血色,双目紧闭,衣衫上带着刺眼的红色血迹,他绵软无力的昏迷着,被黑衣人粗暴地架起,宛若失去支撑的破布娃娃,了无生气。
“四殿下,别来无恙。”
打量着对面的表情,正前方的“老人”开口,是一贯熟稔的语气。
齿缝间蔓延出血腥味道,安崇邺咬牙,目光落到他脸上,强压下心头杀意,问:“你是何人?”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殿下没有遵守约定。”
他说的,是信中所写,只让他一个人前来的意思。
安崇邺嗤笑,满目不屑:“本殿给了你们截杀的机会,是尔等无用,何怪本殿的人后来驰援?”
皇子府的亲卫晚来一个时辰,若换作他,对手都够杀上十回了,哪里还有时间等着别人来救?
这话既是轻蔑,也是事实。
“老人”看向院里激战的黑衣人,早料到安崇邺武功不俗,可谁也想不到能强悍至这个地步,几十号人啊,轮流都弄不死他。
“殿下罕世之才,是我等疏忽了。”
他招手,两个黑衣人架着昏迷的宁绝上前:“不过,你既能来,那说明宁大人的安危在你心里还是有点分量的……所以,如果殿下还想留他一条性命,就请不要妄动,让你的人暂退下去。”
他说得轻巧直白,自以为掌控了谈条件的资格,就丝毫没把眼前的杀神放进眼中。
安崇邺挥退天乾,冷眼看他:“你可知,本殿自记事以来,便从未受人威胁过?”
他提剑,抬脚走上石阶。
那双阴郁的凤眸里一片杀气,“老人”看着,不自觉浑身紧绷起来。
“你不想要宁绝的命了吗?”
眼看他就要走近门槛,“老人”后退,抽出一把短刃抵到宁绝脖子上,急道:“你奔波而来,不就是为了救他?”
“我是为了救他,可若实在救不了,本殿也不强求,只需杀了你们,替他陪葬即可。”
说罢,他长剑一指,就打算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