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霆再次上了一个台阶。
哒哒。
山羊的蹄子发出轻音。
他看见黑山羊教的教徒。
关着一群被抓捕的编辑师，其中有小表妹李青青。
黑山羊狭缝打开。
一群黑袍人在歌颂。
眼前忽然闪过一枚骨头戒指。
藏在戒指里的鬼煌残魂。
跟盯着戒指，满眼憎恶的金发红眼，主教路易斯。
路易斯把被王常公斩断的手掌，用手捂紧。
鲜血淋漓。
坐在山洞深处的僵尸，眉目充满着一种食人族的死气和森然。
是操控着两头龙族尸体的编辑师……
当时的我。
眼中看上去很强大的怪物编辑师。
现在却觉得，不过如此而已。
亡灵编辑师的身影消散。
肖霆再次上了一个台阶。
出现了记忆中最开始的小森灵。
它埋伏在哪里。
打滚的滚雷兽，三首的鬼鹫，路过的雷电狮子，全都面目惊恐起来。
大地颤动。
看着它拔起蛟龙般不灭的血红身躯。
最后坠落成为一地璀璨的绿影。
珠子滚落，雪山融化。
小森灵旧时代身躯陨落的地方。
冰雪和磁山都消融了，绿意啵啵抽离，放出无量的光明。
两侧的游龙停下脚。
长大的小森灵，对着曾经小不点的自己骄傲的叉腰。
“咪呜！”
是小小的老子！
曾经的样子！
看着它肉身死去的这一幕。
周围，小影小冰小械小黑小白小凤凰，全都表情很阴郁。
却被小森灵发现了。
捏着它们的龙嘴硬是让它们憋出笑意。
肖霆劝说它们继续前进：
“噗，不要拉胯着脸啊，小影……”
“没有你姐姐那会儿的陨落，就没有现在它的复活。”
“好了，继续往前走吧。”
“陪老爹看一看，还没有你们诞生的，那一段过去故事。”
像是时光倒流一般。
岁月一点点剥落他的记忆。
龙王一家都跟着肖霆一起，看着，或是有它们，或是还没有它们存在的过去。
又一阶。
他们看见赵熊山的身影。
被一枚时空的宝珠吞没。
王常公大笑着说：这是不见君王赐给他的物体！
……原来是从那会儿开始布局。
肖霆原本是含笑，瞥着两侧的倒影。
此时他的视线，落在赵熊山降落的黄昏死界，眉头却轻轻蹙起。
他看着那头被时空吞没的……
无限循环时煌龙。
对方没有看着他。
已经虚弱到，无法察觉。
是最想要看到的老爹。
从时间线尽头看过来的眼睛。
眼前，时煌龙在空中被碾压成了薄薄的纸片，打着转变成了一半破碎的灵魂体。
一定很疼吧。
可他也做不了什么。
他没有时间与空间的法则，无法改变曾经的宿命。
肖霆睫毛轻颤了一下，深呼吸。
于是。
在往前力争上游的小雷神它们，发现老爹莫名其妙就停下了脚。
它们吃惊不已，抬头往前看。
叫着：
老爹，老爹，快走啊。
现在。
成了它们劝着老爹前进。
千万。
别放弃。
上面长长的。
这台阶，拢总走到三分之一。
“嗷？”
“稍微……等一下。”
肖霆嘴唇抿起来，从口袋里抖出一副墨镜。
黑色边缘轮廓压在他眼睛前，遮蔽了大半张脸，压下所有不想被看见的情绪。
当你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
你就不能展露过多脆弱和无助的情绪。
这会让它们担心。
脑海中千头万绪纠缠在一起。
而且，肖霆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怎么跟小雷神它们说起，为什么看着看着就想哭泣。
该说吗？
你看。
家里最爱打拳的小白、啥也不知道的小黑。
其实比你们来的更早，更快。
是它们陪着老爹最初的曾经。
那小雷神它们肯定会吱哇乱叫，肯定会有好多话想问。
嗷。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它们还没有降生，就已经有了完全体，陪伴着你。
吼。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我们还没有降生，它们就拿出了我们的召唤体。
咪呜？
说不清。
肖霆说不清。
只是让小雷神它们跟他一起，看着两侧光彩陆离的时间长河，看着曾经的他们自己。
天真游走在东海、荒野区、前往魔都大比的他自己。
隐藏在黑暗中，蜷着尾巴，自觉天衣无缝，注视着这一切的小黑龙。
西方湛蓝的天空下，有个默默下棋、咳出血在手心的小教皇。
年轻的小苏老师，推着轮椅上的小白出去晒太阳。
嘴里哼着自己最新出的歌曲，低头问她好不好听。
地星另一边，早上七点的太阳升起。
林老爷子他们在到处跑，带着不眠不休七天七夜的大脑，挽救付之一炬的地星。
太阳融化了一地璀璨的雪。
世界尽头的冰雪之地。
有个无法无天的赵威廉和奶奶赵姜姬在钓鱼。
海的另一边。
圣教的骑士乘骑着太阳火鹰，影子压下的建筑里。
有个被迫跳海的东海王，从海底抢救回了自己的身体，拿刀狠狠捅着不听话的肉体。
这时。
魔都圣山的神火很安静。
青帝、凰帝、龙帝的神火在沉睡，发出长眠天地的声音。
直到那一天，传来后裔，叫他们起床的声音。
……
……
“是你吗？青九十九灵？”
“恭喜你，龙血藤妹妹。”
“我是句芒之神，东方青帝的神火化身。恭喜你们通关神火试炼……”
……
“远古大帝，凰帝显灵了！”
“时隔数千年，终于出现了，我真正的血脉后裔…”
……
“伟大终焉之蛇，大地火山之主……”
“火神主，缘何发怒？”
“这绝对不是一个小子该有的造物主化身，逃！！！”
……
“【至于你怎么样，才能自己冲破这个时空的封印…】”
“【除了这个选龙大会，老夫还有一枚龙珠，想要给予你。】”
“这是，八阶神煌龙的图腾龙珠？”
……
“嗷。”老爹，我悟了。
龙从今天开始。
就是东煌扶爹龙！！
好一个《东煌扶爹龙》。
秀儿！
……
部落的战士呢？
老婆孩子呢？
她们明明说好了，只看那座龙之乡一眼，就回来接他！！
“三千年，原来，都已经这么久了。”
“故人不复存在。那些黑暗与动乱远去，光辉灿烂也被岁月埋葬……只剩下我了。”
……
“他们想要在【野龙群岛】复活八岐大蛇？”
“老板，您想要复活这个九头蛇王龙的话，还差最关键的一步啊。”
“什么？”
“您得注入一份灵魂……”
……
【太祖，斩龙之乡恶龙十首。】
【而天堕十日，赐九王长生……】
……
万千道光影闪烁。
两侧的时空阶梯，暴露出更多的细节。
肖霆和小雷神它们认识的所有人，一一出现。
过去在快速的播放。
连带着小黑龙和小白龙的过去，一点点展现，在两侧的时空阶梯。
依稀可以看出。
两条龙年纪很轻。
又似乎不可以用“年轻”两个字来形容它们。
可它们……
偶尔流露出来一些的举动，都像是被保护得很好，离开了大人，或者离开了庇护着它们的那些大树后被迫成长的样子。
肖霆的眉眼一点点沉寂下来。
他走上了一个个代表着过去、告别的阶梯。
……
……
小雷神它们都已经出来了，化作灵魂球体，飘飘忽忽在他身边。
一双双懒散眯起的眼睛全然睁开，映入老爹不断向上的背影。
向上。
向上。
向北走。
不知过去多久。
发丝在空中翩然飞舞。
有风吹来，肖霆看到野草在风中发出簌簌的声响。
眼前矗立着一株无比巨大的时空神树。
树上有着两道交织身体的灵魂体，将目光缓缓投向这里。
白的那条说：
【时间过得真久啊。】
肖霆说：“是啊。”
黑的那条说：
【从那之后过去多少年了呢。】
“你问的是，一开始，还是我和你们分开的那一天？”
肖霆停顿了一下，轻轻回答：
“如果问的是，你们一开始接触我身边人类……比如遇到赵熊山，让他带出来某些记忆碎片和空间碎片给我的那一天，算起的话，得有五六年了吧。”
黑白两条都停顿住了，声音难得紧张。
【对不起老爹。】
【对不起老爹。】
肖霆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
他总是扬起来的嘴角垂下去，睫毛颤得厉害，声音平淡：
“除了跟我道歉，你们俩，就没有什么别的话想对我说的吗？”
【……】
黑暗中，小雷神它们什么都看不见。
肖霆却看到。
它们呆呆眨两下眼睛，心虚的侧过了脸去。
【对不起老爹。】
【对不起老爹。】
得到了这样的话语。
“…………”肖霆眼睑垂下。
不知为何，心底有点失落的闷闷情绪。
“……不用觉得对不起，唉，你们真还是让人头疼啊。”
怀抱着难言的心情。
肖霆把肩膀上面拍打着翅膀，好奇探出脑袋的小白皇、小黑皇，掂起来放在脚边上。
“咿呀！”
“咪咕？”
小黑小白不明所以。
嘴里嚷嚷着“老登你要干什么！”、“老爹不要伤心？”之类的话语。
它们看着肖霆挥了挥手。
背影，向那混沌之处走去。
那里只有一棵树而已。
树上没有什么别的东西。
肖霆却在无人处问答：
“如果你们，什么话都不能告诉我的话，就听一听我的想法和猜测吧。”
诶……
咦？！
树上的残魂呆呆眨两下眼睛。
残破的脸从残破的爪子里抬起来，有些惊喜的模样：
【可以呀。】
【没问题。】
看着它们残破的脸颊上，满是期待的表情。
肖霆深深吸一口气，蹲下来。
跟壮年人比。
他还很年轻、并不算很宽厚的手掌，摁在小白的头顶上方，压制着不要捣乱的它。
小白面露狐疑。
不经意间碰到了什么，它明显僵硬了。
仍由那带着血味的手，笼着它的脑袋。
指甲上有血。
它贴在鼻子上闻了一遍又一遍，确认受伤人和行凶人都是同一人。
小白有点罕见地很安静，什么话都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
肖霆感觉手掌心有被舔舐的痒意。
他也什么都没说，抬起头，看着低垂头颅下来一脸羡慕的无限循环时空龙：
“曾经，是否发生过一场灭龙的战斗。
“而在那场战斗当中，除了你和他，还有将你们两个拼凑在一起的那一条龙，其他的神孽是否都已经灭绝。”
小雷神一下子竖起耳朵。
小雷神走过去，轻轻抱住老爹的腿，晃了晃。
老爹没有搭理他，只是用被舔的干净的手心，揉了一下它。
【……好像。】
【……是呀。】
树上回答。
“龙族是否，最初……或者最终，有九条神孽。”
好一会儿没有回答。
他扭头看向树荫。
见两张残缺的脸上，表情非常僵硬。
应该是担心说了之后，会造成什么变动和恐惧。
也的确是像肖霆猜测这般。
树中。
残缺的它们，以眼神中的沉默和伤痛回答。
【……】
是啊。
是啊。
“那一战至今，除你们之外的都已灭绝。”
【……】
啊。
啊……
“我之前听路易斯说过一个故事。
“他说他曾经上过那片战场，看到过一条火之神孽，血撒星汉，而它，是龙族……”
肖霆呼气。
“最开始……”
肖霆吸气。
“死亡的第一条神孽。”
他的手掌因为过于用力而痉挛，手背青筋暴起。
“小火神，过来。”
肖霆把小火神叫过来。
他的手用力合拢了一下，最后摁在小火神的头顶。
把不明所以、瞪着眼睛的它，对准了时空两棵神树交缠的地方。
树上。
残缺的两张脸，默默看着年轻的哥哥。
出神地发着呆。
残缺的两张脸，用充满痛楚的灵魂，看着最后最开始死去的龙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