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师暗道一声不好，随即开口喝道：“不要管，继续走！”
他的声音在狭窄的关隘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剩下的两个弟子原本已经察觉到身后异常，本能地想要回头查看师弟的状况，听到师父这声断喝，顿时僵住了身形，脖颈像是被无形的铁箍固定住，不敢有丝毫转动。
然而，人的感知并不会因为视觉的封闭而停止。
他们清晰的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侧掠过——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像是深冬的穿堂风，却又带着某种近乎实质的恶意。紧接着，身后传来师弟的惨叫。
那声音凄厉无比，却又戛然而止，仿佛被人硬生生掐断了喉咙。
“不准回头！”相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凌厉，“回头就要死！”
剩余的弟子们浑身颤抖，却死死咬住牙关，梗着脖子继续向前。他们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关隘出口那一线微弱的光，不敢斜视，更不敢回望。师弟的惨叫仿佛还在耳边萦绕，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进了深渊，越来越远，最终彻底归于沉寂。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又像是血肉被撕扯的闷响。几个少年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沿着脸颊滑落，却不敢抬手去擦。他们只能机械地迈动双腿，一步，两步，三步……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三炷香，又或许只是一个漫长的瞬间——当前方的光亮终于不再是远处的一线，而是彻底笼罩住他们的身体时，相师那疲惫而如释重负的声音传来：“安全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几个少年绷紧的身体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直接瘫软在地上。他们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汗水早已浸透了衣襟。
其中一人终于忍不住转过头，想要看看自己的师父们。然而这一眼，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相师和其余几位师伯浑身浴血，衣袍已经被染成暗红色，此刻正一滴滴地往下淌血。他们的脸色铁青，眼神凌厉如刀，浑身上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杀意，活像刚从修罗场爬出来的凶神。
而那个师弟，不见了。
就这么消失在了那座诡异的关隘之中？
相师没有给他们太多喘息的时间，将所有人召集过来，开门见山地说道：“方才经过的关隘口，被人设下了极其歹毒的禁制。那关口处立着一面青铜镜，是件了不得的宝贝。此番你们若能全身而退，那镜子可以取回去，也算是我等给苗人的一点礼物。”
苗王的孩子壮着胆子问：“师父，那铜镜……是什么宝贝？”
“阳鉴。”相师缓缓吐出两个字，“被它照见的生灵，镜中便会生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复制体。那个复制品从镜中走出来的那一刻起，唯一的目标便是杀死你。你们的手段、本事、甚至记忆，都一般无二。杀了你之后，它便会取而代之，混入人群之中，无人能够分辨。但与你而言，便是不死不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个面色惨白的少年：“有这一面铜镜，若是运用得当，可抵百万雄兵。”
几个少年被这番话震得久久说不出话。半晌，才有人颤声问道：“如此厉害的东西……那要怎样才能取走？”
相师摇了摇头：“那是你们的事，我只告诉你们一点——遮挡它，是没用的。”
“这等宝物，怎会被丢弃在这荒山野岭的关隘里？”
相师冷哼一声：“自然是用来照看更要命的东西。我们此行，正是要去寻那东西。其他的不必多问，过不了多久，你们自会见到。”
说完这句话，相师和其余几位师伯整理衣冠，齐刷刷地转过身，对着关隘深处那隐约可见的盔甲身影的方向，郑重地跪了下去，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随后起身，不再多言，招呼所有人继续前行。
十万大山，越往深处，道路越是崎岖难行。
山间的瘴气与湿气交织成无形的枷锁，缠绕在每个人的四肢上。一些年幼的童子渐渐体力不支，脚步踉跄，面色潮红，显然是中了瘴毒的症状。
那一直沉默寡言的怪人此刻忍不住骂道：“这贼子真是好算计！把地方选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又设下这般阴损的门槛。也不知道那太乙洞是不是真如那人所说在此处。若不是，咱们这十几年岂不是白白耽误了？”
相师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在大觉山不是已经感应到了么？”
矮子此时也开口问道：“按脚程，今夜应该能走到吧？”
“走不到也要走到。”相师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否则一入夜，大阵启动，我们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众人沉默，不再多言，只是催促着其他人加快脚步。
翻过三座山头，就在夕阳即将被群山吞没的最后时刻，他们终于来到一座极不寻常的山顶。
山顶平整得近乎诡异，像是被什么力量削平了一般。上面生长着大片郁郁葱葱的树木，夕阳的余晖从西边斜射过来，斑驳的光影只穿透了外围的一圈，再往里便是深邃的漆黑。此刻山风徐来，树叶沙沙作响，本该让人心安的声响，此刻听在耳中却平添几分诡谲。
六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相师沉声道：“应该就是这里了。穿过这片林海，便能见到了。你们且退开，我来定一下方位。”
众人依言散开。相师抬头看了看天边刚刚升起的启明星，又观察了片刻四周的山势走向，随即蹲下身，在地上画出了此刻的星图。他脚踏七星方位，手指东南，口中念念有词。不多时，便确定了方位。
然而找到了方位，众人却并未急着进入。相师吩咐就地扎营，生火做饭，在此休息一晚。
此刻，远处的群山终于将最后一缕夕阳吞没。
“入夜了。”相师望着山下，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要来了。”
几个徒弟不知道师父口中的“要来了”究竟指什么，但看他们如临大敌的神情，便知绝非好事。
很快，他们便知道了答案。
山下开始升腾起紫色的雾气。起初只是稀薄的几缕，像是山间寻常的暮霭。但转瞬之间，那紫雾便如沸腾的开水，铺天盖地地从山脚涌来，速度快得惊人。
众人见状，顿时骚动不安。
“安静！”相师的声音如惊雷炸响，“原地待命，不得妄动！”
紫雾越来越浓，转瞬之间便已经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相师的声音穿透浓雾传来：“这雾气能影响人的五感，今夜所有人呆在原地，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得动弹！”
未知的恐惧最是折磨人心。
虽然有师父的叮嘱，但这些童子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起初还只是几个人偷偷抽泣，渐渐地，抽泣声连成一片，最后变成大片大片的哭嚎。然而诡异的是，这些哭声很快便被紫雾吞没，每个人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仿佛天地之间独独只剩下自己一人。
有人试图伸手去触碰身边的人，却发现手伸出去，什么也摸不到。有人大声呼喊同伴的名字，却听不到任何回应。那种被世界彻底隔绝的孤独感，比任何恐惧都更加折磨人。
相师几人此刻也无能为力，只能盘膝而坐，耐心等待天明。
这一夜，注定无眠。
第二天清晨，阳光终于穿透浓雾，紫雾如同退潮一般缓缓消散。众人的感官仿佛慢慢回到了身体里，能够重新听到、看到、感知到周围的一切。
然而现实还是让相师等人心里一沉——
昨夜那些童子，竟然有一大半已经不在原地。可能是走进了那片幽深的林海，又或者是跌落下了悬崖，尸骨无存。
相师微微叹了口气，闭目片刻，随即睁开眼，迅速将剩下的人聚拢，清点人数。
矮子此刻开口问道：“用六合之术？”
相师沉默片刻，摇头：“不，用五行之法。”
“也好。”众人没有反对。那怪人更是说道：“爷们早就够本了，既然陪你来这一遭，就没想着活着回去。你是个聪明人，身上的担子比我们重。”
相师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矮子对着所有人朗声道：“既然定好了，那便开始吧。记住自己的方位，若是倒霉先走一步，死前记得弄出点动静来。现在，各领童子童女，前往对应方位。正午时分，准时闯阵！”
怪人哈哈大笑一声：“哥几个，就此别过！”说完率先点齐自己名下的童男童女，大步朝林子边缘走去。
相师就这么目送着他们一批一批离开，直到最后，身边只剩下自己的几个弟子。
这些少年不知道师父们究竟要做什么，但从方才的对话中，他们已经隐隐猜到，这一次可能会死很多人。
苗王的孩子壮着胆子问：“师父，其他几位师父……去做什么了？”
“去赴死。”相师的回答平静得近乎残忍。
“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