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和沾看了一眼灶娘,轻叹一声:“他那日本是要逃的,因竭力抵抗,尸身遍布刀伤,有许多深可见骨……”
薛和沾见灶娘面白如纸,将嘴唇都咬得泛着青紫,后面的话便没再说下去,实则陈福生周身已经没有几块完好的皮肤了,除非大而明显的刺青,否则很难从尸身上分辨出印记。
崔慎却没注意这些细节,只一拍手掌道:“若是如此,的确有可能破坏掉他身上一些印记,更有可能,他是故意破坏印记的?就是为了不被查出来处!”
薛和沾微微颔首,看向灶娘,轻声询问:“你可能还能答话?”
灶娘眼中有泪珠滚落,一只手下意识地覆在小腹上,试图通过感知孩子的存在来汲取力量。
片刻后,她的眼神由悲伤逐渐变得坚毅,仿佛腹中那尚未成型的孩子当真给了她力量。
灶娘抹掉脸上的泪,点点头:“我想起来了,他胸口处,有一个极小的伤疤,他说是幼时顽皮烫伤的,但那形状颇为规整,我一直疑惑是什么烫的。如今少卿一说,或许那当真是个烙印?”
灶娘说到这里,想到什么,急急问道:“少卿说福生是死士,那烙印难道是主家留下的印记?若少卿查到那主家的身份,可否告知奴?”
薛和沾听她如此问,目光严厉几分:“能豢养死士之人非富即贵,陈福生虽惨死,但他作为死士这些年或也背负着许多人命。你无需为他鸣不平,养好身子生下孩子,将孩子平安健康地养大,切莫心生妄念!”
灶娘闻言面色灰白,身子摇摇欲坠地跌坐在地。
许嬷嬷听了薛和沾的话,明白了灶娘方才那话的意思,忍不住惊呼道:“你怎的如此糊涂?难道还想带着孩子去为那杀千刀的骗子复仇?他若当真将你放在心上,怎会给你那有毒的蜜饯?你如今也是要做母亲的人了,且长点心吧!少卿心慈才能留你们母子一命,你莫要得寸进尺!”
灶娘听了许嬷嬷的话,掩面呜咽起来。
崔慎在一旁看着,烦躁地挠头:“少卿你就是太心慈手软了,这等糊涂的婆娘,纵生出孩子来,对孩子也未必是好事!与其留着她作死,不如交还给萧家落个清静。”
灶娘闻言哭声戛然而止,忙跪地叩头:“求少卿饶了奴这一回,是奴糊涂了,纵奴有千般罪过,孩子是无辜的,只求少卿让奴平安生下这个孩子……”
薛和沾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你可还记得他胸口印记的形状?我寻个画师来,你同她描述一番,将那印记画出来。”
灶娘忙擦干眼泪:“奴记得!”
薛和沾颔首:“今日之后,便忘了吧。”
灶娘闻言又红了眼眶,但强忍着没有哭,认真地点了点头。
薛和沾便不再询问灶娘,让她静躺着平复情绪,预备待武昉画完徽记再让她来帮忙画印记。
薛和沾与崔慎则继续询问许嬷嬷。
许嬷嬷十分配合,甚至主动说:“少卿昨日问完,我又想起一事来,只是不知有没有用……”
薛和沾宽和道:“嬷嬷但说无妨,只要是与那伙强人有关的,任何细节都可。”
许嬷嬷听他如此说,便放心说道:“那伙强人全都不说话!”
崔慎惊讶:“不说话?是哑巴不成?”
许嬷嬷犹豫着:“是不是哑巴我也不知道,毕竟他们掳走我们家娘子的过程很快,仅一刻功夫。”
薛和沾敏锐地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你全程没有听见他们说话?”
许嬷嬷点头:“对!我只听见我们自家护卫婢女的呼叫哀嚎,那伙人从出现到离去,没有一人出声,若非是青天白日里,我都以为是撞邪了!简直就像鬼魅一般,出现离去都悄无声息!”
崔慎想到什么,忙问:“那你可曾看见他们做什么手势?”
许嬷嬷闻言面露尴尬之色:“我当时挨了一刀,便躺在地上装死,我太害怕了,几乎全程没敢睁眼,所以除了他们刚出现时看到的印记,旁的什么也没看见……”
薛和沾此刻也明白了崔慎的意思,换了个角度问:“那他们刚出现时,或者说对你们动手之前,可有什么人做过什么动作?”
许嬷嬷皱起脸努力回想,片刻后一边比划一边说:“那个腰间佩戴徽记的人,他做了这个动作,就是这样……”
许嬷嬷比划着抬起右手,手臂弯曲,手指并拢,在身前画了一个半圆。
崔慎登时紧张地看向薛和沾,将几乎脱口而出的话生生咽了回去,面色几番变幻。
薛和沾的神情也凝重了几分,但依旧对着许嬷嬷宽和地笑了笑:“很好,嬷嬷若是再想起什么,随时让狱卒来找我。”
薛和沾说完,便与崔慎一同离开了牢房。
二人一路一言不发,径直走进薛和沾的值房,薛和沾命石破天在门口盯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待关了门,崔慎迫不及待上前拉住了薛和沾的手臂:“那是军中斥候下令包抄的战术手令!”
薛和沾面色沉沉,道:“仅凭一个手令,暂不能确定他们就是军中的人。”
崔慎呼出一口气,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屋里转了两圈,语速极快地分析道:“现下只有两种可能:一、这伙人是军中的人,有人私自调兵行不轨之事;二、有人以私兵的规模制式在豢养死士。无论是哪一种,都视同谋大逆!”
崔慎说到后面,声音压低几乎只有气声,整张脸都因震惊微微发红。
薛和沾虽面色严肃,但还是镇定地给崔慎倒了杯水递了过去。
崔慎已被惊得口干舌燥,端起水便一饮而尽。
薛和沾冷静分析着:“还有一种可能……”
崔慎忙一擦嘴,急急追问:“什么?”
薛和沾道:“为那幕后主家训练死士的人,曾是军中斥候。”
崔慎皱眉思索片刻,忽地眼睛一亮:“你是说,那个伪装成幻师的梁川?他因伤解甲归田之前,便曾是斥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