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协他们的车队继续往前开，快到中午的时候，所有人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片残破的建筑轮廓。
那些建筑大半被黄沙埋住了，只剩下几截断墙和一座歪歪扭扭的圆顶从沙堆里冒出来，灰扑扑的，跟周围的沙子几乎融为一体。
马老板坐在车里，一看到那个圆顶，整个人就跟被电了一下似的，使劲拍着司机的肩膀，声音都变了调：
“开过去！快！开过去！”
司机被他拍得身子都歪了，只能加了脚油，车子一阵颠簸，超过了吴协那辆在前面带路的车。
吴协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松了松油门，让马老板的车先过去。
等所有车都在那堆残破建筑前面停稳了，吴协才不紧不慢地下了车。
他从车后座翻出来一台相机，挂在脖子上，对着那些断墙残垣拍了几张。
快门咔嚓咔嚓地响，闪光灯的声音在安静的沙漠里格外清楚。
拍了几张之后，他把相机取下来，随手丢给了黎簇。
黎簇手忙脚乱地接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相机，又抬头看了看吴协，一脸茫然。
“既然你是我的摄影助理，就做好你的本职工作。”
吴协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完就转身走了。
黎簇站在原地，手里抱着那台相机，盯着吴协的背影，使劲翻了个白眼。
要是眼神能杀人的话，吴协这会儿大概已经被他戳成筛子了。
另一边，苏难已经指挥着老麦他们开始卸货搭帐篷。
老麦选了一片靠近断墙的平地，把几个帆布包和折叠帐篷的箱子从皮卡车上搬下来。
他正弯腰解绳扣，铁锹往沙地里一插，忽然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他蹲下来用手扒了几下，沙子底下露出来一个黑色的塑料角。
老麦喊了一声：
“过来看看！”
几个人围了过去。
老麦继续用手扒，沙子越扒越开，最后露出一堆相机的残骸。
大大小小十几台，有些外壳已经化了，像是被火烧过，镜头的玻璃碎了一半，塑料外壳融成一团一团的。
相机堆在沙坑里，整整齐齐的，不像是被随便丢掉，更像是被人刻意埋进去的。
吴协走过来蹲下看了看，伸手扒了一下最上面那台相机，塑料壳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
他站起来，转头看了一眼正靠着车头喝酒的马日拉：
“马日拉，你前段时间有没有带别的队伍来过这儿？”
马日拉正抱着他那瓶宋代烧酒，喝得脸都红了。
听到吴协问他，他摇了摇头，打了个酒嗝：
“没有嘛……就带你们来过这里。”
说完又灌了一口，缩回车旁边去了。
王盟蹲在沙坑边上，拨了拨那些相机的残骸，皱起眉头：
“这是不想让人看到里头拍的东西。”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一张半张的还留着。”
苏难走过来看了几眼，抬头朝吴协笑了一下：
“关大老板，摄影师是你，拍照是你的活儿，这些可都是你们的活。”
说完她转身一招手，带着老麦他们往旁边走了几步，换了一块地方重新搭帐篷去了。
吴协看了王盟一眼：
“你来吧。”
王盟叹了口气，从车上拿了手套和一把小铲子，蹲到沙坑边上一个一个地挖那些相机。
每挖出来一台就放在旁边的布上，先看看有没有能用的内存卡，再把还能看出模样的外壳挨个摆好。
太阳挂得老高，沙地开始发烫了。
而在另一边，京都。
梁湾坐在新月饭店一楼大堂的小包厢里，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
她今天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特意打理过，化了淡妆，整个人比平时在医院里精神了不少。
她来新月饭店之前心里还有点打鼓，怕被拦在门口不让进。
可刚走到门口，报了一声“我找李道玄”，几个穿旗袍的听奴就弯腰把她请了进来，安排到这个包厢里，还给她沏了茶。
她捧着那杯茶，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时不时往楼上瞟一眼。
三楼办公室里，李道玄正躺在那张从办公椅调成了躺椅的椅子上，嘴里叼着一根长长的吸管，另一头连着茶几上一大杯冰可乐。
他吸了一口，气泡在吸管里咕噜咕噜响。
尹南风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手里剥着一颗葡萄，皮剥干净之后，用两根葱白似的手指捏着递到李道玄嘴边。
李道玄轻轻一吸，那颗葡萄就跟长了眼睛似的，从她指尖飞进了他嘴里。
门被推开了，声声慢走进来，看了一眼这副场面，脸上没什么变化，走到李道玄旁边，把梁湾来请吃饭的事说了一遍。
李道玄嘴里还含着那颗葡萄，点了点头，慢吞吞地从躺椅上坐起来。
他刚要出去，就听见身后尹南风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酸溜溜的委屈。
李道玄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然后身影一闪，出了办公室。
门一关上，声声慢终于憋不住笑了一声。
尹南风听见了，腾地站起来，扑过去就要挠她的痒痒：
“还敢笑我？”
声声慢往后退了两步，笑着求饶：
“小姐，小姐，我不敢了——下次不笑了——”
尹南风哪里肯听，追上去两只手往她腰上招呼，声声慢被她挠得直躲，笑得弯了腰，办公室里顿时闹成一团。
楼下，梁湾等了没多久，就看到李道玄从楼梯上走下来。
她赶紧站起来，冲他招了招手。
李道玄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李道玄同学，”
梁湾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
“上次不是说一定要请你吃一次饭嘛，今天你有时间吗？”
李道玄看着她那副认真又紧张的样子，点了点头：
“梁医生，我今天刚好有时间。”
“走吧。”
两人出了新月饭店，拐了几条街，梁湾选了一家卖谭家菜的馆子。
店面不大，但干净整齐，墙上挂着字画，服务员穿着干净整洁。
梁湾把菜单翻了好几遍，点了七八个菜，一边点一边偷偷看李道玄的表情。
她怕点得太寒酸让李道玄觉得没诚意，又怕点得太贵自己付不起。
每说一个菜名，她就飞快地瞟一眼对面那张脸，看到他没有皱眉也没有露出不满的表情，她心里那根弦才松开一点。
菜陆陆续续上来了，摆了大半张桌子。
梁湾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剁椒鱼头，放到李道玄碗里，笑着说：
“你尝尝这个，这家的招牌。”
李道玄看着自己碗里那块鱼头，又看了看对面那双紧张兮兮的眼睛，拿起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点了点头。
梁湾那根绷了一下午的弦，终于彻底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