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拉多那双燃烧着的橙色瞳孔，从张恒手中那块泛着幽绿色冷光的黑色鳞片上扫过，眼神里翻涌着一股不加掩饰的不爽。
张恒当然是知道因为什么。
宝可梦世界中，存在死敌关系。
猫鼬斩与饭匙蛇，从出生打到死亡，世世代代刻进基因里的仇恨。
食蚁兽与铁蚁，一个以另一个为食，见面就是生死局。
而神兽之中，同样有这样的存在。
固拉多与盖欧卡——大地之神与海洋之神——从创世之初就对立的两个极端。
一个要让大地无限扩张，岩浆覆盖一切。
一个要让海洋吞噬陆地，暴雨淹没群山。
它们遇上了，从来不分青红皂白，见面就是一场毁天灭地的争斗。
大陆板块在它们的交锋中被撕开，海岸线在它们的咆哮中被重塑，每一次对决都是足以载入神话的灾难。
而神兽之间的争斗过于恐怖。能让这两位停手的，只有同样身为第三世代一级神的裂空座。
天空霸主——气闸特性，完美中和了固拉多的日照与盖欧卡的降雨。
超高的战力，能够轻松劝退两只发狂的一级神。
裂空座从不参与陆地与海洋的争端，但它永远盘旋在臭氧层的最顶端，随时准备俯冲下来，给两个打红眼的同类，一人一尾巴。
所以在固拉多眼中，裂空座跟盖欧卡一样让它烦闷。
不是仇恨，是烦。
一个是见了面就要跟自己打一架的死对头，一个是每次打起来就会从天而降拉偏架的劝架佬。
两只都讨厌。
而现在，面前这个从未来时间线里冒出来的人类，身上不仅带着水滴石板——那玩意儿勉强能忍，毕竟是阿尔宙斯的东西。
还带着裂空座的龙鳞。固拉多看着那片漆黑泛绿的鳞片，眼神里的不爽明明白白。
张恒有些不好意思地将裂空座的鳞片收了起来，动作放得很轻，像是把一件易碎品小心地放回抽屉最深处。
现在他还摸不清固拉多的情况，还是别激怒人家为好。
在岩浆里沉睡了不知多少个千年的大地之神，被吵醒已经够烦了，再拿裂空座的鳞片在它鼻子前面晃，纯属是在它的耐心底线上反复横跳。
他把鳞片收好之后，气氛陷入了一片漫长的沉默。
固拉多的眼神一直没有离开过张恒。那双燃烧着的橙色光点稳稳地俯视着他，不偏不倚，没有漂移，没有闪烁。
它不是在打量，不是在审视，更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它挪不开视线的东西。可它又不说话。
就那么安静地、持续地盯着。
张恒被那双巨大的橙色光点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吸引了这位大地之神——难道是刚才打席多蓝恩的时候闹的动静太大？还是水滴石板和龙之石板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太过罕见？
他的超克之力能感受到固拉多没有恶意，但他读不懂那张覆着灰黑外骨骼的巨大面孔下面的情绪。
他索性没多嘴。
站了片刻之后，精神力的持续亏空，让他并不好受。
他抬起手，朝波荡水做了个手势。
“波荡水。”
他一声唤，波荡水头顶的太晶龙冠便开始瓦解。
靛蓝色的晶体从王冠的棱角开始碎裂，裂纹从顶端一直蔓延到根部，发出细碎的“咔嚓咔嚓”声。
一片接一片的太晶碎片从波荡水身上剥落，在半空中化作靛蓝色的光点，像是下了一场小范围的蓝色雪。
太晶碎片落在黑色火山岩上，弹了一下，碎成更细的光粒，最后消散在日照的炽白光芒中。
龙钛晶化解除。
波荡水恢复了原本的模样——蓝宝石头饰，蓝橙渐变的浓密鬃毛，紫色鬃毛重新变回柔软的丝状，在热风中轻轻飘动。
它甩了甩头，发出一声低低的龙吟，周身那股被太晶能量镀上的晶光彻底褪去了。
与此同时，波荡水头顶的龙之石板也缓缓停止了旋转。
靛蓝色的石板从波荡水头顶飘离，像一片落叶一样缓缓降下，飘回张恒手中。
石板表面的古老符文在入手的那一刻微微亮了一下，然后沉寂下去，重新变成一块安静的长方形石板，躺在他掌心里泛着温润的靛蓝光晕。
在一级神固拉多面前，他就像巨人脚下的一只蝼蚁。
龙钛晶化也好，龙之石板也好，把所有的底牌全部亮出来，充其量就是一只蝼蚁在巨人面前展示自己最锋利的爪牙。
毫无意义。
还不如省一点维持钛晶化的精神力——刚才那一发叠加了太晶加成和石板增幅的龙之波动，加上之前极巨化战斗的消耗，他的精神力已经不是满状态了。
省一点是一点。
固拉多那双巨大的橙色瞳孔先转动了一下，看向张恒脚下的阴影。
那团被日照投射在黑色火山岩上的、不起眼的黑色轮廓，在固拉多的注视下似乎微微扭曲了一瞬。
然后它的目光转向张恒身上的背包。
再转向武道熊师肩头那件水之挂轴化成的白色斗篷，在斗篷边缘跳动的淡蓝光晕上停留了半秒。
接着转向波荡水，看了一眼它那双在日照下泛着紫光的眼睛。
最后，又看回张恒。
那个目光在张恒身上落定之后，再没有移开。
张恒不知道固拉多看他的眼神为什么飘来飘去——超克之力感受对方没有恶意，但固拉多在想什么，他完全读不到。
此刻的固拉多内心，可不像它外在那副沉稳如花岗岩的表情那么平静。
“阴影中，有骑拉帝纳的力量。”
固拉多在沉默中想着。那个倒转世界的掌管者，居然在这个人类的影子里留下过痕迹。
“背包里，有漆黑之龙的凭证。”
那片漆黑的、蕴含着雷电的结晶，那是捷克罗姆给予理想之人的凭证。
“完整的，水之塔传承。”
它看向武道熊师肩头飘动的那件白色斗篷，固拉多知道那件东西的意义，从它成形的那一天起，它就只属于被选中的人。
“还有……帕”
“还有，被创世神认可的超克之力。”
固拉多的目光最后定在张恒身上，沉默了很久。
“下手晚了——这人类，已经被多方选择了。”
固拉多心中默默下了判断。
它跟大地同寿，见过无数人类训练家，见过被任何一只神兽选中就足以成为传奇的人物。
但这个站在它面前的，身上层层叠叠的印记……
各方势力都在他身上留过东西，多它固拉多一个不多，少它固拉多一个不少。
“有意思——那未来的生命树之战，会很精彩。”
它想到这里，眼中的橙色光点微微跳了一下。
张恒并不知道固拉多此刻内心有多么复杂。
气氛就这样一直诡异的沉默着。
没有人说话，没有宝可梦出声。
只有岩浆池里永恒不变的气泡破裂声和固拉多鼻腔里缓慢而沉重的呼吸在回响。
约莫过了一刻钟。
固拉多那张方正的、覆着灰黑外骨骼的巨大头颅微微低了一点，那双燃烧着的橙色瞳孔重新聚焦在张恒脸上。
一道威严而低沉的声音，在张恒脑海中缓缓响起。
“人类。你既来自于未来的时间线，那么火球石板，你带不走。”
张恒一愣。他等了那么久，等来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他此行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获取阿尔宙斯的石板。
但刚才看到火球石板悬在高空的时候，他也确实动过念想：有机会的话，能拿下也是不错的。
毕竟是火属性的世界规则道具，就算自己用不上，也能给火系宝可梦提供增幅。
但固拉多这句“带不走”，语气平稳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争辩的事实。
固拉多没有停顿太久。
它的声音继续在张恒脑海中响起，那低沉浑厚的嗓音在解释的时候仍然带着一股古老神只特有的简洁。
“同一个时间，不能存在两块相同的石板。也不能让一块石板，在一段连续的时间中凭空消失。”
张恒眉头微皱，还在咀嚼固拉多的话。片刻之后，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时间悖论吗？！”
他理解了。
在属于张恒的未来时间线里，已经存在一块火球石板了。
那块石板或许还藏在某个未被发现的角落，或许已经被某个训练家持有，但它确确实实地存在于那个时间坐标上。
如果张恒把过去时间线的这块火球石板带到他原本的时间线，就会导致那个时间点出现两块相同的火球石板。
两个完全相同的世界规则碎片在同一个时间坐标上重叠，这是规则所不允许的悖论。
而从“现在”到“张恒所在的时间线”的这段漫长岁月里，火球石板始终处于凭空消失的状态。
它被一个来自未来的人带走了，从历史中彻底抹去，直到那个未来的人回到未来的那一刻才会重新出现。
在中间这段跨度里，火球石板等于没有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时间悖论。
张恒在心里过了一遍逻辑链条，确认自己的理解没有问题。
“我明白了。”他仰头对固拉多说，“我们此行，石板也不是最终目的。”
固拉多没有对他的理解表示任何评价。
但它接下去说的话，却让张恒愣了一下。
“不过，火球石板的认可一直有效。只要你活着。”
张恒抬头，看着那双燃烧的橙色光点。
固拉多的意思很明确——石板存在于现在，也存在于未来。
他在这个时间线上通过某种方式获得了石板的认可，这种认可不会因为时间跨度的长短而失效。
只要他回到自己原来的时间线，找到那块火球石板，他就可以直接使用石板的力量。
不需要再经过任何考验，不需要再去触发什么解锁条件，石板已经认主，只等他去拿。
固拉多的橙色瞳孔从张恒身上移开了。
它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再搭理张恒。
那庞大的赤红色身躯开始缓缓后退——不是转身，是向后沉去。
“哗啦……”
岩浆池表面的暗红色液面在它后退的时候被推起一层弧形的浪墙，赤红的岩浆顺着它胸前那块巨大的灰黑腹甲向下流淌。
它那对白色尖刺肩膀一点点没入岩浆，然后是覆盖着黑色外骨骼的头颅，然后是那双从始至终都在燃烧的橙色光点。
岩浆在它沉入的地方凹陷出一个巨大的漩涡，几圈暗红色的涟漪从漩涡边缘扩散开，撞在黑色火山岩上，碎成细碎的火星。
它走了。没有告别，没有多余的交代，只是沉默地沉回了大地深处。
“嗡嗡……”
此时，高空中那块悬浮的火球石板开始发光——不是之前那种温润的赤红光芒，而是一阵耀眼的、几乎将整个秘境照成白昼的红光。
石板在光芒中逐渐变得透明，从边缘开始化作点点火星。
每一颗火星从石板上脱离的时候都会在空中短暂地闪烁一下，然后飘散在热风里。
石板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消散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张恒站在黑色火山岩上，仰头看着那片正在消散的漫天星光。
水滴石板在他头顶微微旋转着，淡蓝的光晕把飘到他脸上的红光挡开了。
他伸手接住一粒火星，指尖在碰到它的那一瞬间，火星就暗了，变成了掌心上一小撮温热的灰。
该离开了。
他把手心的灰拍干净，将龙之石板收进背包。
喷火龙再次出现，俯下身子，等待张恒的乘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