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会不会写诗?”南霁云一脸坏笑地看着独孤行,“不会写诗可见不到挽晴姑娘哦。”
独孤行眉头轻蹙,他倒也不是全然不通文墨,早年游历四方时也读过不少师父留下的书籍,可那些不都全是诗歌,要他在这满堂文人墨客之中以诗夺魁,心中确实没有十足的把握。
他目光扫过满堂那些正撸起袖子的各色人等,心中暗忖:若比的是拳脚功夫,这满座之人他自是不惧。可若要比这吟诗作对,面对这等阵仗......
就在独孤行暗自盘算之际,三楼栏杆处忽然有一人站了起来。
那是一名穿着华贵青衫的年轻男子,头戴一顶高高的玉冠,外罩一件白色织金锦袍,手中握着一柄象牙折扇,虽未打开,但雍容华贵的气度依旧逼人。
那人的目光只是淡淡往台下一扫,最后落在了独孤行身上。
“嗯?他认识我?”
独孤行莫名有种感觉,这个公子哥认识自己。
独孤行的视线仅仅在那青年脸上停留了一瞬,便越过了他,落在了他身后两步之外一名垂手肃立的老者身上。
那老者六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破旧长袍,腰间那根粗糙的麻绳上,孤零零地挂着只青皮葫芦,壶嘴处随意塞着截枯木。岁月在他清瘦的面庞上雕琢出微高的颊骨,双手笼在袖中,站姿如松,一股洗尽铅华的超然与寂静。
若只论外表,这老者就像任何一个富贵人家中见惯了的老年仆从,平平无奇。
但若气质...
独孤行知道,对方是一名绝顶高手。
独孤行的目光落在老人身上的那一瞬间,老人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独孤行立即收回目光,若非他刻意调动神识去感知,几乎要以为那是一截枯木。此等炉火纯青的敛气功夫,绝非寻常修士可为。
独孤行心中微微一沉:此人修为,至少在归真之上。
那灰袍老者微微侧过头,嘴唇未动,一道细若游丝的声音便传入了二皇子李逍的耳中:“殿下,楼下你人我注意的人似乎察觉到这边了。此人感知极为敏锐,非同小可。”
李逍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独孤行见对方似乎也不想理会自己,便将注意力转回舞台之上。
恰在此时,舞台上的黄衣侍女再次开口,声音清脆如铃,传遍满堂。
“各位公子,挽晴姑娘说了,今日以‘秋’字为题,不限五言七言,不限格律工整,不拘一格,只求真情实感,言之有物。哪位公子愿打头阵,率先一展才情?”
她说完,含着笑意环视全场,等待有人应声。
黄衣侍女的话音落下后,满堂反而安静了下来。
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众人,此刻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肯第一个站出来。
就在这短暂的冷场中,舞台上方忽然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声响。
一卷极长的宣纸从屋顶梁柱间缓缓垂落而下,那宣纸宽约两丈,长逾百米,从八楼的高度直直垂到舞台台面上。两名候在一旁的彩衣女子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拉住宣纸的两端,徐徐展开。
“既然谁都不写,那便我先来吧!”
只见一名穿着墨绿色绸衫的圆润公子当先站了起来,大步流星走到舞台前,从彩衣女子手中接过一支羊毫大笔,蘸饱了墨。
“看好了!”
在众人注视下,男子往那巨大的宣纸上大笔挥墨,写下一首诗:
“秋天刮风树叶飘,大雁排队往南跑。一人坐楼看明月,不知老家在何处。”
整首诗平仄不协,用词粗浅,虽勉强押了个秋字的韵脚,却实在算不上什么佳作。
那胖公子题完之后,还退后两步,打量了一番自己的大作,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把笔往桌上一扔,心满意足地走回座位。
台下的讨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有人捂着嘴偷笑,“这诗写得也太烂了,连我隔壁七岁的小侄儿都比他强。”
更有人毫不顾忌地大声道:“这怕不是连书都没读完,就敢出来附庸风雅了吧?”
“哈哈哈——”
满堂笑声四起。
那胖公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大声道:“你行你上啊!光说不练嘴把式!”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悠然响起。
“这首诗嘛,连韵都没有押,可以说是,一无是处。若是我来作的话,必然不会如此差。”
说话之人正是谢云流,他手中端着酒杯,斜倚在三楼的栏杆上,正一脸促狭地望着楼下那位涨红了脸的胖公子。
那胖公子被谢云流当众奚落,顿时不爽,大声道:“我倒要瞧瞧你这穿得人模狗样的小白脸,能写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作来!”
他这话一出,满堂宾客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转向了谢云流,等着看这场好戏如何演下去。
这时,一直安静坐在谢云流对面默默饮茶的何惊澜,附和道:“谢兄既然一眼便看出了那诗的症结所在,想必心中早已有了佳作。不如趁此良辰美景,当众题诗一首,也好让满座宾朋开开眼界,一睹谢兄的才情?”
谢云流闻言,哈哈一笑,“既然何兄都开了金口,那谢某便只好献丑了。笔墨伺候!”
谢云流跳落台前,那黄衣侍女闻声,微微一笑,朝后台招了招手。
须臾之间,一名穿着短褐的小厮,捧着一支以上等狼毫为锋的大笔,快步走上台前。
谢云流接过笔来,以指尖轻轻捋了捋笔锋,并不急于落笔。他站在巨幅宣纸前,闭目沉思,斟酌词句。
那胖公子见状冷笑一声,满眼都是幸灾乐祸。何惊澜则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一脸风轻云淡地望着谢云流。
三五息后,谢云流轻挽袍袖,腕底生风,笔锋化作游龙在雪白纸面上迤逦游走起来。他明明驻足两步之外,可他下笔之时,笔力竟似穿透了空间的阻隔,每一笔每一画都力道均匀地落在纸面上。
独孤行眉头微扬,眼中闪过一抹兴味:哦?竟是个能真气外放的修气士。
“唰唰唰——”
只见那笔尖在纸上游走如飞,谢云流行云流水般写下一行行狂草,狂傲之气油然而生。不过寥寥数息,他猛地收笔,将大笔往砚台旁一掷,朗声吟诵道:
“秋风起兮叶飞扬,天边雁阵过南疆。独坐高楼望明月,不知何处是故乡。”
最后一字落下的瞬间,满堂沉寂了一息,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与鼓掌声。
这首诗刚好对应刚才那首“秋天刮风树叶飘”,只不过此诗的意境明显比前诗要好上不止一星半点。
单单一句“独坐高楼望明月,不知何处是故乡。”就足以让在座的人闭上嘴巴。
那先前题诗的胖公子此刻也不得不悻悻地闭上了嘴,闷头灌了一杯酒,脸色不太好看。
谢云流将笔交还给一旁的小厮,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擦了擦手,微微一笑。随后,他把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台下角落里那张不起眼的方桌上。
那桌旁坐着的,正是那个从始至终神色淡淡的灰袍男子,独孤行。以及他身旁那名穿粉红素裙的侍女,南霁云。
谢云流的目光只是停留一瞬,随即朗声开口道。
“那位灰袍仁兄,从方才题诗之初,阁下便一直望着台上,既不喝彩也不议论。想必是胸中自有丘壑,眼界甚高,不屑与我等争这风头。不知仁兄对谢某方才那首拙作有何高见?或是阁下另有佳作,不妨趁此良机一展才情,也好让满座宾朋开开眼界?”
哦?还有高手?!
他这话一出,满堂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转向了角落里的独孤行与南霁云。
独孤行放下手中的茶杯,本要开口婉拒。
可他话还没来得及出口,身旁的南霁云却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双手叉腰,仰头冲台上脆生生地道:“那是自然!我家公子的文采,比你好上百倍都不止!”
她这话说得意气洋洋,仿佛独孤行真的是一位名满天下的大文豪一般。
“南霁云!”
独孤行太阳穴直跳跳,缓转过头望向南霁云,仿佛在说:你又在给我惹什么事?
南霁云却浑然不惧,甚至还朝他挑衅般地扬了扬下巴,一脸得意洋洋。
谢云流听了南霁云那番豪言壮语,不由得高高挑起了一边眉毛,转头对楼上的何惊澜笑道:“何兄可听见了?那小丫鬟说了,她家公子的文采比你我好上百倍呢,这可是咱们今儿晚上听到的最有意思的一句话了。”
何惊澜也附和道:“既然如此,那便请那位公子赐教一首佳作,也好让我等凡夫俗子开开眼界,长长见识。”
满堂宾客听了二人的对话,更是愈发期待起来,等着看好戏。
面对四周投来的目光,独孤行脸色平静,毫无波澜,心里却早把南霁云南霁云从头到脚数落了七八遍。
“算了,待会儿再跟你好好算这笔账。”
一道真气将他的声音送入了南霁云耳中。
南霁云反而浑不在意,同样以传音之术回了一句:“怕什么?你方才不是说自己读过几本论乐的书么?写首诗而已,还能难得住你?”
独孤行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心中暗忖:这女人,真得好好教训教训才行。
谢云流见独孤行迟迟没有动作,便又追问了一句,调侃道:“这位公子,不知意下如何?若是不方便,那便算了,不必勉强。”
独孤行知道今日这一劫是躲不过去了。
若再推辞,不仅自己面上无光,连方才替他“夸下海口”的南霁云也要跟着被人耻笑。虽然独孤行对此,并不在意。
“既然谢公子盛情相邀,在下便献丑了,还请台上再借墨笔一用。”
独孤行缓缓起身,隔着几重酒案朝谢云流遥遥拱手,随后步履从容地穿过人影,来到舞台中央。
“笔墨伺候!”
身侧的黄衣侍女眉眼弯弯,含笑递上一支吸饱了浓墨的毛笔。
独孤行执笔立于素白的宣纸前,轻轻阖上双眼。
那一刻,他仿佛沉入了自己的天地,将周围的丝竹管弦与鼎沸人声尽数屏蔽。时光悄然流逝了四五息,见他如老僧入定般纹丝不动,台下的宾客们终是失了耐心,细碎的议论声如春蚕食叶般响起。
就在这低语声中,独孤行忽然睁开了眼睛,将宣纸高高抛起。
只见他手腕一动,笔尖如惊鸿掠水般落于纸上,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他下笔极快,就连空中的纸张也没有反应过来,便被留下一道道笔墨,每一笔都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豪迈气势,仿佛胸中早有丘壑,腹内早有文章,此刻不过是将早已酝酿好的墨意付诸笔端罢了。
谢云流原本还姿态闲适地倚在栏杆上。可当独孤行的笔尖落于宣纸上的那一刻,他的笑容便微微僵住。
站在他身旁的何惊澜同样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目光专注地落在那张宣纸上游走的笔锋之上。
“居然有如此笔力!”
二人隔着几尺的距离,不由自主地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看出来了,独孤行之笔力之雄厚,绝非一日之功。
谢云流以对何惊澜道:“这人……不简单。”
何惊澜微微点头,同样低声回道:“这笔力,没有十多年的苦功下不来。”
独孤行的笔在雪白的纸面上游走了约莫十几息的光景。
待到最后一笔收锋,他手腕一提,笔尖干净利落地离开了纸面,随即退后半步,目光淡淡地扫过自己写下的诗句,微微点了点头,便将笔还与一旁的黄衣侍女,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重新在南霁云身旁落座。
那巨幅宣纸上,此刻赫然多了一首七言绝句!
墨迹尚湿,当即便有人情不自禁地将那首诗念了出来: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现场为之寂静。
约莫两三息的沉寂之后,现场当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喝彩声!
“好诗!好诗!”
“绝句,当真是绝句,真是太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