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宁再次醒来，感觉到有人在给自己擦手，擦脸。
她睁开眼睛，见到的是一个生得清秀，眉眼温软，穿着干净素雅旗袍的女人。
是梅小竹的姐姐，梅予和。
梅予和见她睁眼，眼底先是掠过一丝惊喜，转瞬便蹙起眉，满心都是惊惶与担忧。
她拍了拍胸口，开口就是软糯急促的上海话：“小竹，侬醒啦，身上哪能样？还痛伐？侬哪能做迭戆事，真把阿姐担心煞脱了！”
（小竹，你醒过来了，身体感觉怎么样？还疼吗？你怎么做这种傻事，可把姐姐担心坏了！）
钟宁抬眼看了看她，双手撑着床面，想坐起身来说话。
梅予和见状，连忙伸出手拦住了她：“勿要瞎动，阿姐来搭侬，侬刚刚开好刀，身体万万动勿得。”
（你别乱动，姐姐帮你，你现在身体不能乱动，刚做完手术。）
这里是上海租界的西式教会医院，圣玛利亚医院，病房里的铁床是进口设备，都配有手摇柄，能够调节床头靠背。
梅予和缓缓转动摇柄，想到前不久，妹妹在自己眼前跳楼自杀的画面，心里依旧余悸难消。
她嗓音有些发哑，淡淡的哭腔藏都藏不住：“还好侬呒没啥大碍，勿然阿姐真勿晓得哪能办，有啥事体，尽管搭阿姐讲呀。
（幸好你没什么事，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到底有什么事你可以跟姐姐说。）
小竹从醒过来就一言不发，她越发担心和不安起来。
钟宁听出了她这几句话里，全是对妹妹浓浓的担心，借着摇起的床靠背坐稳，目光扫过病房，正好没有别的病人。
“你坐下来，我跟你说。”
等人先坐下说，不然太激动站不稳晕倒了怎么办，她现在可没办法起来把人扶住。
梅予和觉得她语气有些奇怪，说起了国语，眼神也怪怪的。
（普通话这个名称，是1955年后才被定为官方名称，这时候叫国语。）
她心头带着几分茫然，移步到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换了国语轻声问：“小竹，怎么了？”
钟宁盯着她眼睛，缓缓开口：“我不是你妹妹。”
没错，这个世界她想好了，因为要干的事，完全不符合梅小竹的身份和人设，又危险。
所以她没打算瞒着梅予和，她妹妹梅小竹已经死了的事。
她的死有很多遗憾，也有不少原因，不能就这么算了。
“什么？”梅予和一时没能听懂这话里的意思，转念想起小竹本是自己捡来的，心头猛地一紧，急急追问，“小竹，你是不是晓得了什么内情？这话是什么意思？”
“梅小竹已经死了，我不是她。”
钟宁凝视着她，眼神里的郑重让梅予和到了嘴边，要辩驳的话下意识说不出口。
小竹跟自己相依为命多年，她们姐妹之间是最了解对方，也是最信任对方的人。
从前的小竹，眼神永远都清亮澄澈，带着少年人鲜活的朝气，像浸在清水中的黑葡萄。
就算近来她藏着心事，那层光亮蒙了层灰，常常眼神恍惚，可那依旧是她熟悉的模样。
可眼前这个人的眼神不一样。
她眼底没有光亮，只有望不见尽头的幽深，像是有万千事沉在底下，叫人看不透，又仿佛世间种种，都难以落进她这双眼睛里。
这不是一个十九岁普通女孩该有的眼神，更不是她的小竹会有的眼神。
那小竹呢？难道真的不在了？
梅予和下意识攥紧掌心，心脏上传来一阵阵钝疼。
可人死了，又怎么会换做另一个人，躺在她面前？
钟宁见她眼神，从难以置信到迟疑，渐渐不得不接受，再接再厉道：“你觉得一个人从三楼跳下去，又被水晶灯的金属贯穿了身体和内脏，还能活下来吗？”
她来的时候，原主梅小竹已经完全断了气，是系统自动续命，加上自己用灵力治愈，才能等到送来医院做手术。
有这些加持，身上的毒瘾应该是没有被检查出来。
不过……他爹的，好痛啊！
现在麻药过了，又感觉到了剧痛。
安陵宁面上不动声色，继续用灵力温养身体，缓解疼痛，等她一个人的时候再吃点丹药，疗伤止疼。
梅予和实在没办法相信，小竹已经离开了的事实，不肯甘心，便下意识找理由：“若是抢救得及时，尽快开刀做手术，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医生说小竹能撑到现在，本就是一桩奇迹，那一刻的庆幸，她到这会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钟宁眼底平静无波，缓缓道：“你已经信了我说的。”
“我……”梅予和被噎住，无力反驳，眼泪再也绷不住往下流。
她身体发颤，拼命压住翻涌的情绪，追问道：“小竹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她的死不是意外对不对？我不相信她会自杀。”
“不是什么好事，但你是她的姐姐，有权利知道。”
梅小竹想用她的死，把事情给闹大，就没想过瞒着姐姐，还留了线索给她。
钟宁用最简洁的话，将梅小竹的遭遇说给梅予和听。
听完所有事，梅予和失声痛哭起来，一想到小竹一个人咽下所有苦楚，还刻意瞒着一切，怕她担心，心口便像被狠狠攥住，痛得喘不上气。
钟宁见枕边有块手帕，拿起来递过给她去，没有出声安慰。
哭吧，换做任何人，知道自己的妹妹遭遇了这些事，都很难忍住不哭。